第049章 燈芯只偏了一寸
96.15
「成績暫封」四個字落下,試台四周瞬間炸了。
沈知微站在台階下,手還扶着顧臨川立在那裡的木樁。
前一刻,她剛聽見「通過」。
后一刻,那兩個字像被一張冷紙蓋住,只剩下滿場懷疑的眼神。
有人立刻道:「我就說她不對勁!」
「燈芯偏了,肯定又是舊器被她引動。」
「她到底怎麼過的?」
「不會是從頭到尾都有問題吧?」
趙小滿急得臉都白了:「不是,她剛才真的站了三息,我們都看見了!」
方硯攥緊記錄紙:「計息石三響,監驗冊已蓋印。」
可這些話在一片議論里太輕。
那些議論不一定全是惡意。
有些人只是驚疑。
有些人是怕小比不公。
還有些人,則是終於等到一個可以把她重新按回泥里的理由。
沈知微分得出來。
可分得出來,不代表不疼。
沈知微沒有立刻說話。
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剛才那三息,她沒有碰燈。
沒有碰計息石。
也沒有借任何外物。
可燈芯偏了。
偏得那麼輕,卻足夠把她剛站穩的三息重新推到風裡。
顧臨川往前一步:「她沒碰燈。」
溫照月抬眼:「我知道。」
「那為什麼暫封?」
「因為有人會說她碰了。」
顧臨川眉眼一沉。
溫照月不避不讓:「暫封是保護成績,不是定她有罪。」
沈知微忽然伸手,按住顧臨川的劍鞘。
顧臨川低頭看她。
她指尖還在抖。
不是怕他拔劍。
是怕自己委屈得先罵人。
「我自己說。」她低聲道。
顧臨川看了她一息,鬆開劍鞘。
「你倒是會逞強。」
「這叫合理承擔。」
「你現在還有心思起名?」
「不起名我怕自己氣死。」
顧臨川被她噎住,退開半步。
沈知微走回試台前。
她先對溫照月行了一禮。
不漂亮。
還有點歪。
可她行得很認真。
「溫照月,我要求複核。」
溫照月看她:「按程序,複核需等執教與戒律堂查器后再定。」
「那就現在查器,我退開。」沈知微立刻道,「我不碰燈,不碰石,不靠近封存證物。你們查完,換燈也行,換台也行,我再測一次。」
溫照月皺眉:「你知道複核失敗的後果?」
「知道。」
「成績作廢。」
「知道。」
「若查出你主動擾亂測息燈,還要入戒律堂。」
沈知微深吸一口氣:「知道。」
她當然怕。
她甚至怕得想說算了,等查清再說。
可「等查清」這三個字太軟,軟到能被流言揉成任何形狀。
今日她若不站出來,明日就會有人說她自己心虛。
外山弟子里又響起低聲議論。
「她還敢再測?」
「萬一再動呢?」
「也可能第一次就是運氣。」
沈知微聽見最後一句,轉頭看過去。
那弟子立刻閉嘴。
她卻沒罵人,只道:「運氣若能穩三息,我也想批發一點。」
周圍安靜了一瞬。
趙小滿忍不住低笑,又趕緊捂住嘴。
溫照月看着沈知微。
她看見這個人明明委屈,明明臉色發白,卻還是先把自己從測息燈旁邊摘出去,主動讓所有人查。
不是聰明到算好了。
是她不願讓自己剛贏來的東西站不住。
溫照月垂眼:「准。」
陸臨很快趕到。
他來時,沈知微已經退到試台三丈外,腳下還自己畫了條線。
陸臨看着那條線:「你畫的?」
「嗯。」沈知微道,「防止有人說我用腳趾隔空碰燈。」
陸臨:「……」
溫照月:「少說。」
沈知微立刻閉嘴。
陸臨先查測息燈。
燈盞表面無損,燈座封紋完整,燈芯偏向戒律堂方向約一寸。計息石記錄三聲無誤,時間與沈知微站穩三息吻合。
他查得很慢。
每查一處,都報給溫照月和許慎之。
「燈座無裂。」
「封紋未斷。」
「沈知微站位距燈三步,檯面腳印未越線。」
「計息石與測息燈記錄不衝突。」
這一句一句報出來,圍觀的聲音也一點點低下去。
沈知微站在遠處,手心全是汗。
她第一次發現,程序慢的時候很折磨人。
可程序慢,也能把那些急着扣下來的帽子,一頂一頂先拿開。
趙小滿想跑過來陪她,被方硯攔住。
方硯低聲道:「她自己畫了線。」
趙小滿急得跺腳:「我知道,可她一個人站那兒多難受。」
方硯看着沈知微的背影,聲音很輕:「她就是要讓大家看見,她能一個人站那兒。」
這句話飄過來一點尾音。
沈知微沒有回頭。
她怕一回頭,就會忍不住朝趙小滿笑一下。
現在還不能笑。
她得先把臉繃住,把那條歪線守住。
許慎之在旁邊補了一句:「她引靈很弱,但三息確實成立。」
這句話讓不少人神色變了。
基礎課執教不替誰遮掩。
他說成立,就說明那三息不是胡混。
溫照月將監驗冊翻開,指着蓋印處:「我暫封的是異常後續,不撤銷初判。」
沈知微忽然覺得,溫照月這人討厭歸討厭,做事確實不糊塗。
至少沒有趁機把她一腳踩下去。
陸臨又問執事:「此燈何處取來?」
執事答:「外山器房。」
陸臨:「平日第三場用燈?」
執事頓了頓:「不是。」
溫照月抬眼。
陸臨聲音冷下來:「說清楚。」
執事額上冒汗:「原本第三場用的是外山常備測息燈,昨夜器房說有三盞封紋老化,臨時從內山舊器庫調了十盞備用。此盞在調撥冊上。」
沈知微站在三丈外,心裡一沉。
內山舊器庫。
舊庫鑰牌五。
月照行水印。
修繕丙十六。
那些線索沒有變多,只是又往一起靠了一點。
她沒有因為聽見「舊器庫」就開口。
前幾日她若聽到這種線索,十有八九已經衝上去連問三句,順帶把對方的鞋底磨損也看一遍。
可現在她忍住了。
她是複核當事人。
她越急,越容易讓人說她帶節奏。
沈知微把話壓在舌根,第一次覺得少說話比站三息還難。
溫照月似乎看出她快憋壞了,冷冷補了一句:「複核期間,當事人少言。」
沈知微立刻點頭。
然後又忍不住舉起兩根手指,表示自己只問兩個問題。
溫照月看着她。
她默默把手收回去。
行。
一個也不問。
顧臨川偏過頭,肩膀極輕地動了一下。
像是在笑。
沈知微瞪他。
顧臨川看向那盞燈:「誰調的?」
執事支吾:「舊器庫執事蓋印,外山器房領用。」
陸臨伸手:「調撥冊。」
執事不敢遲疑,立刻讓人去取。
沈知微還站在線后。
她低頭看着自己腳尖。
她剛才其實有一瞬間很難受。
不是因為被懷疑。
被懷疑這件事,她最近已經熟得不能再熟。
難受的是,她終於靠自己過了一次,卻又被「特殊」兩個字追上來。
好像她無論做什麼,都有人先盯着她身後那些她自己也弄不明白的影子。
顧臨川走到她旁邊,停在線外。
「委屈?」
沈知微抬頭:「你這話問得很有水平。」
「嗯?」
「我若說不委屈,顯得我假。我若說委屈,顯得我脆。」
顧臨川看着她:「那就說人話。」
沈知微吸了口氣。
「委屈。」
顧臨川沒有笑她。
也沒有說「這有什麼可委屈」。
他只是站在線外,和她隔着那條她自己畫出來的線。
線很潦草,歪歪扭扭。
可他沒有踩過去。
沈知微忽然覺得,這人有時候討厭得很講分寸。
沈知微又道:「但我剛才那三息是真的。」
「我知道。」
「你知道沒用。」她看向試台,「得讓他們也知道。」
顧臨川沉默片刻,道:「那就再站一次。」
沈知微看他。
少年抱着劍,臉色仍舊冷,說出來的話卻像把那截木樁又立到了她身前。
不扶她。
但給她一個可以對準的位置。
陸臨很快拿到調撥冊。
他翻到昨夜記錄,目光停住。
「這盞燈不是外山常用器。」
溫照月問:「來源?」
陸臨將調撥冊合上,聲音壓得很沉。
「昨日酉時,從內山舊器庫臨時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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