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章 小高潮:她站第二次
98.08
複核設在半個時辰后。
外山試台沒有散場。
反而來的人更多了。
有人聽說沈知微剛過三息又被暫封,立刻從劍場、葯圃、雜役房趕來。石階邊、松樹下、試台旁,烏壓壓站滿了人。
沈知微站在台下,覺得自己像一口被架在眾人目光上的鍋。
還沒燒開,鍋邊已經圍滿了等着看糊不糊的人。
顧臨川把一截木樁立到她腳邊。
沈知微低頭看它:「怎麼又是你?」
顧臨川道:「看着順眼。」
「你看木頭順眼?」
「比看你亂晃順眼。」
沈知微本來有點緊張,被他這句噎得心口那團亂氣反倒散了一半。
她彎腰拍了拍木樁頂:「辛苦,兄弟。」
顧臨川:「……你別和木頭說話。」
「我和它熟。」
「它不熟你。」
旁邊趙小滿緊張得不行,聽見這兩句,終於笑了一下。
方硯把複核條件念給沈知微聽:「新測息燈一盞,從外山常備器中取;封存證物全部移至五十丈外;原燈封存;計息石換新;監驗人不變;戒律堂現場記錄。」
沈知微點頭。
「很好。」
方硯看她:「你記住了嗎?」
「記住了。」
「重複一遍。」
沈知微想了想:「新燈,遠證物,不碰,三息,少說話。」
方硯沉默。
顧臨川道:「最後一條最重要。」
沈知微瞪他。
溫照月走上試台。
她今日第二次翻開監驗冊,臉色比先前更冷。不是針對沈知微,是因為她身側還站着一名內山舊器庫執事。
那執事姓韓,圓臉,小眼,額上不停冒汗。
陸臨將原測息燈封在案袋中,放在遠處。新燈由外山器房當眾取出,封紋、底座、燈芯逐一驗過。
溫照月問:「沈知微,可有異議?」
沈知微搖頭:「沒有。」
「是否堅持複核?」
「堅持。」
「複核若失敗,第三場成績作廢,另記擾亂考場疑點。」
台下頓時一靜。
顧臨川眉頭一皺。
趙小滿臉色發白。
沈知微也愣了一下。
她知道複核有風險。
但「擾亂考場」四個字落下來,還是讓她心口沉了沉。
韓執事立刻接話:「溫師妹說得是。若人人都因一點小偏動要求複核,外山小比豈不是亂套?依我看,先前成績暫封已足夠,不如待內山查明再定。」
這話聽着穩妥。
實際是在拖。
拖到什麼時候?
拖到第三場結束,拖到流言長成定論,拖到所有人提起她,都先想到那盞偏了一寸的燈。
台下有人點頭。
「韓執事說得也有理。」
「舊器庫的事該內山查,沈知微急什麼?」
「可不複核,她成績就一直懸着。」
議論像風,兩頭吹。
沈知微站在風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沒有人會替她等到最合適的時機。
別人可以慢慢查、慢慢看、慢慢說她也許沒問題。
可她今日若不站第二次,第一場贏來的那三息,就會永遠帶着一個「也許」。
沈知微看向韓執事。
「韓執事。」
韓執事不太自然地笑了笑:「沈師侄有話?」
「有。」
沈知微認真問:「如果我不複核,你會說等查明。如果我複核不過,你會說我擾亂考場。那我要是複核過了呢?」
韓執事一噎。
台下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沈知微又問:「有獎嗎?」
溫照月閉了閉眼。
顧臨川低聲道:「你真會挑時候。」
沈知微沒回頭,只盯着韓執事。
她的問法聽着離譜,卻把韓執事的話堵住了。
不能只說失敗代價,不說成功結果。
陸臨冷聲道:「複核通過,第三場成績有效;原測息燈異常另案追查,與沈知微初判脫鉤。」
溫照月點頭:「入冊。」
方硯飛快記下。
韓執事臉色更白。
沈知微這才鬆了口氣:「那我複核。」
她走上試台。
這一次,台上沒有舊燈。
沒有封存證物。
沒有任何能讓人借題發揮的東西。
只有新燈、計息石和她自己。
她站到燈前三步外,先回頭看了一眼顧臨川。
顧臨川抱劍站在台下,沒有說「加油」。
他說:「第二次別比第一次差。」
沈知微笑了。
「你放心,我很要臉。」
「沒看出來。」
「那我現在給你看。」
她閉上眼。
全場靜下來。
許慎之敲響計始木。
咚。
第一息。
沈知微吸氣。
這次沒有前一場那麼慌。
她知道那縷靈氣從哪裡來,也知道自己該怎麼守住。她不再急着抓,也不再怕它散得太快。
她只是站着。
像昨日在三截木樁中間站着。
像收到急信卻沒有離山時站着。
像剛才所有人懷疑她,她退開三丈,自己畫線時站着。
計息石第一聲響。
測息燈芯輕輕一偏。
台下有人屏住呼吸。
第二息。
靈氣比第一次更細,卻更穩。
她沒有想鍋,也沒有想灶火。
那些比喻幫她進了門檻,可現在她要自己往前走。
計息石第二聲響。
溫照月筆尖懸在紙上。
顧臨川看着試台上的人,手指慢慢鬆開劍鞘。
第三息。
沈知微腳下微晃。
韓執事眼睛一動,像是等着她散息。
可她沒有。
她肩背發緊,額角冒汗,嘴唇都白了,卻還是把那口氣壓回氣府。
咚。
第三聲落下。
測息燈芯隨氣而偏。
除此之外,試台上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異常。
沒有舊器牽動。
沒有誰可以再說她借了什麼東西。
只有三息。
清清楚楚的三息。
這一回,台下沒有立刻炸開。
大家像是都愣住了。
因為他們等了半天,等一個舊器偏動,等一個意外,等一個能把事情重新攪亂的理由。
可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個根基很弱的姑娘,站在試台上,把自己練出來的那口氣,笨拙又倔強地守滿了三息。
溫照月筆尖落下,聲音傳遍試台:
「複核通過。沈知微第三場第一項,成績有效。」
丁末組那邊先炸了。
趙小滿喊得聲音都破了:「有效!」
方硯低頭寫字,手卻有點抖。
沈知微睜開眼,腿一軟,差點往前栽。
顧臨川的木樁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他踢到台階邊。
她一把扶住木樁,穩住了。
顧臨川站在台下,語氣仍舊欠得很:「第二次比第一次像樣一點。」
沈知微喘着氣,抬頭看他。
「這次算誇嗎?」
顧臨川別開眼:「不算。」
「我不信。」她笑得眼睛都彎了,「方硯,記他第二次誇我。」
方硯低頭:「已經記了。」
顧臨川:「……」
台下笑聲終於響起來。
這一次,不再全是看熱鬧。
有一部分是松下來的笑。
還有一部分,是看見她真的站住后,不得不承認的笑。
溫照月合上監驗冊,轉向韓執事:「複核無異常。原測息燈偏動,與沈知微複核成績無關。」
韓執事強笑:「自然,自然。或許只是舊器久置,封紋不穩。」
陸臨將調撥冊放到案上:「那就查封紋為何不穩,昨夜為何臨時調撥,又是誰指定這十盞燈入外山第三場。」
韓執事笑不出來了。
溫照月看向他:「韓執事,舊器庫調撥有內山印,也有領器人籤押。若只是封紋不穩,按規矩,也該追責。」
韓執事擦了擦汗:「溫師妹,這事牽涉內山流程,不宜在外山試台上……」
「所以請戒律堂發文。」溫照月打斷他,「在場記錄,免得之後說不清。」
沈知微扶着木樁,偷偷看了她一眼。
溫照月果然不是突然變好。
她只是比誰都不能忍「說不清」。
陸臨又取出另一隻案袋。
袋中是第040章無署名契紙和第045章急信紙角拓下的水印。
他將兩份紙並排放在案上。
一邊,是內山舊器庫昨夜測息燈調撥單。
另一邊,是月照行舊水印。
紙色、壓紋、邊角裁法,竟有一處極細的重合。
溫照月走近,看清那處紋后,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不是憤怒。
是冷到極致的清醒。
陸臨道:「測息燈從內山舊器庫調來,急信紙角水印屬鏡月旁支商號。兩條線不該重合。」
沈知微扶着木樁,還沒緩過氣,聞言抬起頭。
韓執事額上的汗順着鬢角落下。
溫照月盯着那兩張紙,緩緩道:「請戒律堂發文。」
陸臨問:「發往何處?」
她抬眼,聲音冷得像霜。
「鏡月溫五房,月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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