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她終於有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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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第三場成績有效之後,外山名冊卻遲遲沒有落筆。
不是沒人寫。
是執事把筆懸在冊頁上,抬頭看了一眼陸臨,又看了一眼溫照月,最後小聲道:「舊測息燈一案未結,沈知微這欄……是否先用朱線圈住?」
剛從試台上扶着木樁下來的沈知微,腿還在發軟,聽見這句,差點又站回去。
她看着那支筆。
那支筆很細。
細到只要往下一落,就能把她剛贏來的三息寫成一個紅圈。
紅圈不是作廢。
可紅圈會讓所有人看見她時,先看見「可疑」兩個字。
趙小滿急道:「不是已經複核了嗎?」
方硯也把自己的記錄紙攤開:「新燈複核三息成立,監驗冊已蓋印,許執教在場,戒律堂在場,溫師姐也在場。」
執事被他說得臉一紅:「我不是說她沒過。只是舊燈畢竟偏過,若後頭查出舊器另有牽連……」
「另有牽連查舊器。」顧臨川抱劍站在旁邊,語氣硬得能砸桌子,「她站了三息,記她三息。」
執事不敢頂顧臨川,只能看溫照月。
溫照月垂眼看監驗冊。
她今日已經替沈知微蓋過一次有效,也親手把月照行三個字送進了戒律堂文書。她當然知道這欄該怎麼寫。
可外山不是她一個人的地方。
名冊落字,牽涉候補資格、住處、課程、後續小比排位。舊器庫那邊一日不認錯,便總會有人想把沈知微的名字先懸着。
沈知微忽然開口:「能不能先問一個很小的問題?」
眾人都看她。
陸臨皺眉:「說。」
「如果朱線圈住,」她指了指冊頁,「住處會不會也圈住?」
執事愣住:「什麼住處?」
「外山聽學弟子是不是有臨住宿舍?有名冊才有鑰牌,對吧?」沈知微認真道,「如果我名字被圈住,鑰牌是不是也圈住?床位是不是也圈住?那我今晚睡哪?睡圈裡嗎?」
趙小滿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
顧臨川偏過頭,嘴角動了一下,又很快壓住。
溫照月抬眼看沈知微。
她以為這個人會爭公平,會爭清白,會趁機把委屈攤給所有人看。
結果沈知微最先問的是床位。
離譜。
但又離譜得正好戳在規矩上。
外山名冊不只是臉面。
它是實際資格。
名字懸着,後面所有東西都懸着。住處、課程、評分、候補排位,全都會被拖成一團灰。
陸臨看了那執事一眼:「複核成績已脫鉤。舊測息燈另案封存。沈知微第三場第一項有效,入冊。」
執事還有點遲疑。
陸臨聲音更冷:「你若要圈朱線,先寫清依據。」
執事手一抖。
依據兩個字,比顧臨川那張冷臉還嚇人。
他低頭蘸墨,把「沈知微」三個字端端正正寫進了外山候補聽學名冊。
沒有朱線。
沒有圈。
只有名字。
沈知微盯着那三個字,忽然不說話了。
她以前也見過自己的名字。
破紙上寫過。
債條上寫過。
牙契邊角也寫過。
可那些字都像臨時借來的,風一吹、雨一淋、別人一句話,就能被擦掉。
外山名冊上的字不一樣。
墨剛落下,還帶着濕意。
可它壓在冊頁里,旁邊有印,有見證,有規矩。它像一枚小小的釘,把她這個到處打補丁的人,釘在了無妄宮外山一格地方上。
沈知微低聲問:「我能不能看清楚一點?」
執事本想說冊頁不得隨意翻閱,話到嘴邊,想起她剛才那句「睡圈裡」,硬生生咽回去。
陸臨道:「三息。」
「夠了夠了。」沈知微立刻湊過去。
她沒碰冊頁。
只把腦袋伸得很低,像看一塊剛烙好的餅。
顧臨川皺眉:「你再低一點,頭能蓋印上。」
沈知微沒抬頭:「那我就成公文了,抬我進庫房,別忘了給我編個號。」
「你腦子裡到底都是什麼?」
「現在是床位。」
顧臨川被她噎得一頓。
方硯在旁邊低頭補記,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翹。
趙小滿湊過來:「寫對了嗎?」
沈知微看完,鬆了口氣:「寫對了。知微,不是知危,也不是知虧。」
趙小滿:「有人把你名字寫成知虧?」
「有。」沈知微嚴肅道,「討債的。」
方硯筆尖一抖。
溫照月合上監驗冊,道:「名字入冊,不代表一切結束。舊測息燈、舊器庫、月照行仍要查。若後續查出你有主動牽連,資格照樣可撤。」
沈知微直起身:「我知道。」
她這次沒有貧。
她知道溫照月不是嚇她。
規矩給了她一格,也能在她越線時把那一格收回去。
所以她得守住。
不是為了討誰喜歡。
是為了以後有人再想拿紅線圈她的名字時,她能有底氣把冊頁推回去。
陸臨把舊燈案袋交給戒律堂弟子,轉頭對沈知微道:「舊器庫案由戒律堂查。月照行迴文之前,你不得私下打聽、不得靠近內山器房、不得擅自去青石巷。」
沈知微一聽青石巷,心口微微緊了一下。
那間小院還封着。
七日封條,算起來已經過了幾日。院牆下的棗樹有沒有被人折枝,牆根會不會進水,她都不知道。
但她也知道,自己現在若衝下山,前頭三息白站,名冊也白寫。
她深吸一口氣:「知道。」
陸臨看她一眼,似乎沒想到她答得這麼快。
「真知道?」
「真知道。」沈知微道,「舊器庫是你們的事,青石巷暫時也是你們的事。我現在的事,是先別被外山掃出去。」
顧臨川低聲道:「總算聽了句人話。」
沈知微轉頭:「你剛才又誇我了。」
「沒有。」
「方硯。」
方硯抬筆:「第三次?」
顧臨川臉一黑:「你們丁末組是不是閑得很?」
趙小滿立刻舉手:「不閑!我們還要等住處鑰牌!」
這句話把沈知微剛壓下去的心思又提起來。
住處。
她終於想起來,這才是她剛才問的正事。
執事翻另一冊:「外山候補聽學弟子臨住,按組暫分。丁末組新入兩名,仍歸青蘿舍後排。床位緊,先一格鋪位一格箱位,私灶禁設,明火禁用,夜半不得擅離。」
沈知微聽得很認真。
「一格鋪位多大?」
執事:「……六尺。」
「箱位呢?」
「半格。」
「半格能放鍋嗎?」
「不能。」
「那放鍋蓋呢?」
執事深吸一口氣:「也不能。」
顧臨川閉了閉眼。
陸臨看她:「沈知微。」
「我問完了。」沈知微立刻站直,「規矩很清楚,不能放鍋,鍋蓋也不能。那我放衣裳。」
溫照月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你很在意住處。」
沈知微笑了一下:「誰不在意?」
溫照月沒說話。
她從小住鏡月世家最好的院子,換季有人添衣,修鍊有人護法,書案上永遠有新紙。她從未想過,一個人進宗門后,最先認真問的會是床位、箱位、鍋蓋能不能放。
可她也不能因此心軟。
心軟不是規矩。
她道:「住處由外山執事安排,不由誰偏給。」
「那最好。」沈知微道,「偏給的我也睡不踏實。」
這回輪到溫照月怔了一下。
沈知微沒看她,只低頭去摸自己袖子里那兩塊半靈石。
她還剩這麼點。
買不了小院。
但今晚至少不必睡山道邊。
這已經很好。
片刻后,謝歸塵從石階盡頭走來。
他沒有帶太多人,只捧着一隻木匣。匣子打開,裡面是一塊青木鑰牌,邊角刻着「青蘿后舍,丁末臨住」八個小字。
謝歸塵把鑰牌遞給外山執事,又由執事轉交沈知微。
流程走得清清楚楚。
沒有誰把鑰牌塞進她手裡,也沒有誰替她省掉該過的規矩。
沈知微雙手接過。
鑰牌不重。
可壓在掌心的時候,她忽然覺得自己方才在試台上站的那三息,都有了落處。
謝歸塵溫聲道:「外山臨住不算正式入門,只是聽學資格附屬。舍中規矩多,明日卯正第一堂基礎課,不得遲到。」
沈知微點頭:「不遲到。」
謝歸塵又看了一眼她掌心的鑰牌,聲音仍舊溫和,卻帶着規矩里的分寸。
「既然名冊有你,住處也該有你一格。」
沈知微握緊鑰牌。
她抬頭,看見外山石階盡頭雲霧未散。
這一格很小。
小到放不下一口鍋。
可它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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