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丙七肯吃碎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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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去舊獵場看丙七時,陸臨先遞給她一塊木牌。
木牌上寫着四個字:只許看賬。
她捧着木牌看了半天,認真問:「這牌能不能稍微改成只許看狐?看賬聽起來像我來催債。」
陸臨面無表情:「不能。」
沈知微把木牌掛到脖子上:「行,我今天是賬房派來的。」
舊獵場比外山劍場安靜很多。
灰尾狐丙七暫養在側院,不再用舊籠,而是換了半封閉的暖欄。欄外設了戒線,戒線外還有兩名看守弟子。孟執事坐在廊下翻記錄,見沈知微來了,先把一卷照看冊推過去。
「不能碰。」
「知道。」
「不能喂。」
「知道。」
「不能學狐狸叫。」
沈知微剛張開的嘴慢慢閉上。
孟執事看她一眼:「我就知道你想。」
趙小滿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抖。
方硯已經打開紙筆,準備記錄丙七狀態。他這幾日跟着沈知微跑了不少地方,寫字速度都快了許多。
孟執事把照看冊往桌上一拍:「先說清楚。丙七不是你們丁末組的任務,也不是外山小比的加分項。你們今日能來看,是因為它牽過青石巷線,戒律堂准許相關人確認狀態。確認完就走,不許把它當突破口。」
沈知微立刻點頭。
孟執事盯着她:「尤其是你。」
「我看起來很像會突破口嗎?」
「像。」孟執事道,「你看見門縫都想伸手,何況一隻狐。」
沈知微摸了摸鼻尖。
這話很難反駁。
她確實想問,想靠近,想看看丙七身上還有沒有線索。可孟執事把話擺到明處,她反而安心了一點。
規矩先放在前面,她就知道自己今天能走到哪一步。
「那我確認三件事。」沈知微伸出三根手指,「它活着,它能吃,它不再被拿來嚇我下山。問完我就走。」
孟執事看她片刻:「第三件,不歸舊獵場保證。」
陸臨道:「歸戒律堂保證。」
沈知微放下手:「那就夠了。」
沈知微沒有往欄邊湊。
她站在戒線外,先看照看冊。
丙七,三年前舊獵場尋物狐,曾報失。
昨日辰時,畏縮,拒食。
昨日申時,飲水少量。
今日卯時,能站,仍避人。
今日巳時,試碎谷,初拒,后少食。
沈知微看着最後兩字,眼睛一下子抬起來。
「少食是多少?」
孟執事道:「三口。」
「三口很厲害。」沈知微道,「它以前是不是只吃肉乾?」
孟執事翻前冊:「舊訓時吃碎谷、肉乾、藥丸。被帶走後吃過帶甜香的肉乾,之後一直厭食。」
孟執事說到這裡,臉色也不好。
他不是沒責任。
舊獵場三年前報失丙七,報損手續走完后,所有人都以為這隻尋物狐早死在山外。誰也沒想到它會被人帶回無妄宮附近,重新訓練成引路的餌。
若沈知微今日開口責怪,孟執事也不是不能受。
可沈知微只是看着「少食三口」那行字。
孟執事忽然有點煩。
不是煩她。
是煩自己當年那本報失冊寫得太輕。
一隻狐丟了,冊上三行字。
三年後再回來,滿身驚懼,也還是三行字。
「照看冊今日起加細目。」孟執事道,「進食、飲水、畏縮、傷處,一日三記。」
方硯立刻抬頭:「我能抄一份公開細目嗎?」
孟執事看他:「你又不是舊獵場弟子。」
方硯道:「但沈知微會問。她問十遍,不如我抄一份。」
沈知微扭頭:「方硯,你對我認識很深刻。」
「是經驗。」
孟執事被這兩個一唱一和弄得沒了脾氣:「只許抄公開狀態。」
方硯點頭:「明白。」
沈知微聽到甜香,手指收了一下。
月照行那點月白香粉。
青石巷假信。
丙七不是憑空瘋跑,也不是單純饞她荷包。
它被人訓練過,又被人嚇過、誘過,最後推到她面前。
可現在不能繼續追。
陸臨說得很清楚:月照行迴文之前,舊獵場線暫緩。
沈知微把追問咽回去,低頭看冊子。
「那三口能不能記得大一點?」
孟執事皺眉:「什麼意思?」
「比如旁邊畫個圈。」沈知微道,「它肯吃東西,這事很重要。人也好,狐也好,肯吃飯就是往回走。」
孟執事翻冊的手停了一下。
他常年管舊獵場,見過太多靈獸受傷、報失、追回、封存。記錄上多是「拒食」「驚懼」「可訓」「不可訓」。
很少有人把「三口碎谷」看得這麼重。
陸臨卻沒有反對,只道:「照實記錄。」
方硯立刻在旁邊另紙寫:巳時少食碎谷三口,狀態較昨日安定。
沈知微看了看他寫的字,覺得太板正,又小聲補了一句:「願意活了三口。」
方硯筆尖停住。
趙小滿眼眶一下紅了。
孟執事咳了一聲:「記錄冊不能這麼寫。」
沈知微立刻點頭:「我知道,賬房私下感慨,不入公文。」
欄內傳來一點細微響動。
丙七從草墊后探出半張臉。
它灰尾仍舊縮着,耳尖抖得厲害,眼睛里還有驚懼。看見沈知微,它沒有像前幾日那樣往最裡面鑽,只是盯着她脖子上那塊「只許看賬」的牌子。
沈知微也看它。
一人一狐隔着戒線和半個院子,誰也沒動。
趙小滿忍不住小聲道:「它是不是認得你?」
陸臨看了她一眼。
趙小滿趕緊閉嘴。
沈知微卻搖頭:「未必。」
她沒有趁機說什麼緣分,也沒有把丙七往自己身上拉。
她只是看見那隻狐瘦得厲害,尾巴上的灰毛缺了一小塊,像一件被人扯壞又沒補上的舊衣裳。
她太熟悉這種樣子。
壞了。
被用過。
又被扔回來,等人判斷還有沒有價值。
沈知微慢慢蹲下。
陸臨立刻道:「戒線外。」
「我知道。」
她蹲在戒線外,把自己的手放在膝蓋上,不伸過去,也不招它。
「丙七。」她輕聲道,「你吃三口很了不起。」
孟執事皺眉:「它聽不懂。」
「我說給自己聽。」沈知微道。
孟執事一時沒話。
她昨天也只站了三息。
三息和三口,聽起來都很小。
可對一個快被流言推下試台的人、對一隻快被嚇得不肯進食的狐來說,小小的一點往回,已經很難。
方硯低頭,把「狀態較昨日安定」下面又補了一行小字:沈知微全程未越戒線。
趙小滿看見,壓低聲音道:「你連這個也記?」
方硯認真:「她現在需要被人記錄沒犯規。」
沈知微聽見,笑了一下。
「方硯,你以後要是開賬房,生意一定很好。」
「為什麼?」
「因為你會把人沒做壞事也寫下來。」
方硯怔了怔。
陸臨看向沈知微。
他忽然明白,這姑娘為什麼總能把嚴肅事說歪,卻又歪得讓人無法全當玩笑。
她不是不知道外山規矩冷。
她只是習慣了在冷規矩里,給自己找一點能喘氣的縫。
孟執事把冊子收回,語氣比剛才緩了些:「丙七今明兩日仍在暖欄。若能穩定進食,再移回外欄。你們丁末組無權參與照看,只能查閱公開狀態。」
沈知微點頭:「公開狀態就夠了。」
「不問甜香肉乾?」
她眨了眨眼。
孟執事道:「你從進來忍到現在,嘴都快憋歪了。」
沈知微摸了摸嘴角:「這麼明顯?」
趙小滿點頭。
方硯也點頭。
陸臨道:「月照行迴文之前,甜香、肉乾、丙七舊訓來源都由戒律堂查。你不許私查。」
沈知微舉起木牌:「我今天只看賬。」
陸臨看她一息:「最好一直記得。」
「那不行。」沈知微道,「木牌得還你,我不能一直掛着。」
陸臨:「……」
孟執事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
氣氛鬆了一點。
沈知微也鬆了口氣。
她走之前,又看了一眼欄內。
丙七已經縮回草墊後面,只露出一點灰尾。
尾巴沒再抖得那麼厲害。
這就夠了。
走出舊獵場時,陸臨把照看冊合上。
他的聲音不高,卻把這一條線徹底壓住:
「丙七線暫緩。月照行迴文前,誰也不許再拿它當突破口。」
沈知微停了一下,點頭。
「好。」
她沒有回頭。
今天她看見丙七吃了三口碎谷。
這件事,比逼一隻受驚的狐繼續替她指出敵人,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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