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章 月照行回了一個名字
55.45
溫照月把沈知微攔在基礎課下課後的廊下。
那時沈知微正抱着課冊,準備回青蘿后舍補腳步。她昨晚走了十六遍折線,今日腿像兩根被借來還沒熟悉的木棍,走一步都想和地面商量減租。
溫照月一出現,趙小滿立刻緊張起來。
方硯也把記錄紙夾回冊中。
沈知微看了看溫照月手裡的封函,第一反應不是問案子。
她問:「是不是我住處又有規矩?」
溫照月眉心微動:「你腦子裡除了住處,還有什麼?」
「課、飯、腿、青石巷暫封、小比名單。」沈知微認真數完,又補了一句,「還有你手裡那封看起來很貴的紙。」
溫照月把封函遞給陸臨。
陸臨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廊柱旁,顯然不是偶遇。
他驗過封泥,拆開,先看末尾印記,又看正文。溫照月站在一側,臉色冷得很穩。
沈知微站在他們對面,沒有往前湊。
她想湊。
非常想。
那封函和月照行有關,也許和青石巷那張假急信有關,也許和舊測息燈有關,更也許能讓她知道到底是誰在後面推她離山。
可陸臨前幾日已經說過,不許私查。
她現在如果伸長脖子,就算沒碰紙,也很像要偷看。
於是她硬生生把腳往後挪了一寸。
顧臨川從劍場另一邊走來,正好看見這一幕。
他挑眉:「今日學會後退了?」
沈知微低聲道:「不是後退,是把好奇心拴柱子上。」
「柱子挺辛苦。」
「你別刺激它,它快斷了。」
溫照月冷聲:「你們說完了嗎?」
沈知微立刻站直:「說完了。」
陸臨把函紙折起,沒有遞給沈知微,只把其中一行念了出來。
「月照行舊水印一項,近三月經手人為溫五房旁支管事,溫硯書。」
溫硯書。
沈知微在心裡把這三個字過了一遍。
聽起來不像兇手。
倒像賬本里會夾着香粉味的名字。
她差點把這句話說出來,又咽回去。
溫照月看着她:「你想說什麼?」
沈知微誠實道:「想問他是不是人。」
趙小滿倒吸一口氣。
方硯閉眼。
顧臨川低笑了一聲。
溫照月臉色更冷:「沈知微。」
「不是罵人。」沈知微趕緊解釋,「我的意思是,他是管事、掌柜、賬房、還是只挂名的紙上名字?有些人名聽起來像人,查到最後是一個鋪子,一個印,一個誰都能借的籤押。」
陸臨抬眼。
溫照月也看了她一瞬。
這個問題聽着荒唐,卻問到了實處。
月照行的迴文只給了一個經手名,不等於給了主使。
名字能被借,印能被偷,賬能被改。沈知微不是懂世家賬務,她只是見過太多小攤小鋪把責任推給「某個名字」的把戲。
陸臨道:「溫硯書其人確有,溫五房旁支,掌紙料往來,不掌舊器庫調撥。」
沈知微點點頭:「也就是說,他不一定是主使。」
溫照月接過話:「也不可能幹凈。」
沈知微看她。
溫照月今日穿的是月白衣裙,袖口銀線壓得很平。她站在那裡,不像前幾日試台上那樣鋒芒畢露,卻更像一把收進鞘里的薄刃。
這件事牽到鏡月溫五房,她沒有退,也沒有把溫硯書護起來。
可她更不會因為沈知微受過委屈,就把溫家人直接遞到她手裡讓她泄憤。
溫照月要的是說得清。
這點可恨。
也可貴。
廊下有幾個外山弟子放慢腳步。
有人聽見「溫五房」三個字,眼神立刻變了。鏡月世家在九洲聲名太重,重到一個旁支商號出了紙料問題,都足夠讓人把目光往溫照月身上放。
溫照月察覺到了。
她沒有躲。
只是把封函捏得更穩。
「看什麼?」她冷聲道,「月照行若有問題,查月照行。溫五房若有問題,查溫五房。若有人以此私下攀咬沈知微或鏡月弟子,同樣按外山規矩處置。」
那幾個弟子立刻收回視線。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
她忽然意識到,溫照月今日站在這裡,也不是沒有代價。
若她護着溫五房,別人會說她包庇世家。
若她追查溫五房,溫家內部也未必會覺得她公正。
可溫照月還是來了。
因為她不能讓「規矩」兩個字在自己手裡變成一張只壓外人的紙。
沈知微撓了撓課冊邊角。
她還是不太喜歡溫照月。
但不喜歡,不妨礙她承認這人今天站得挺直。
沈知微問:「那我現在能做什麼?」
陸臨道:「回去上課。」
這個答案過於冷酷。
沈知微忍不住問:「一點別的都沒有?」
「有。」陸臨道,「不得靠近月照行分號,不得私問溫五房舊賬,不得再去青石巷試探封條,不得把溫硯書三個字傳出去。」
沈知微沉默。
這不叫能做什麼。
這叫不能做什麼大禮包。
她抱着課冊,忽然很想把這幾條也記下來。
不是因為聽話。
是因為她發現,自己眼前的路不只靠膽子,還要靠知道哪裡暫時不能踩。
以前她在凡間討生活,最怕的是沒規矩。
牙人一句話能漲價,攤主一個眼神能趕人,別人說她欠,她就得翻爛荷包證明自己不欠。
無妄宮規矩多,壓得人喘不過氣。
可也正因為多,才有空子讓她問一句「依據呢」。
她不能一邊借規矩站住,一邊在自己急的時候把規矩踩破。
沈知微低頭,在課冊角落寫下四個字:暫不亂跑。
寫完又覺得太滿,改成:盡量不跑。
顧臨川瞥見,冷笑:「你還給自己留餘地?」
「做人要誠實。」沈知微小聲道,「寫死了我怕課冊罵我。」
顧臨川抱劍靠在廊柱邊,淡淡道:「你若真閑,折線二十遍。」
沈知微回頭:「你怎麼總在我想干大事的時候提腳?」
「因為你所謂大事,多半是先把自己送進去。」
「我有進步了。」
「進步到能自己畫線站遠一點。」
沈知微想反駁,又覺得這確實是進步。
溫照月把封函收回,冷冷道:「溫硯書由我與戒律堂追查。你若私下攪局,我會親自把你的候補資格劃去。」
趙小滿小聲:「溫師姐,這麼嚴重嗎?」
溫照月看向她:「嚴重。因為她現在不只是沈知微,還是名冊上一個剛落下的候補弟子。她出事,外山程序也要被拖下水。」
沈知微聽懂了。
溫照月不是保護她。
是在保護規矩,也保護自己前幾日親手確認的結果。
一個剛被記錄有效的人,若轉頭私闖分號,所有人都會說看吧,她本來就不安分。
那之前的複核、名冊、三息,全會被重新塗臟。
沈知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課冊。
上面還夾着顧臨川畫的三條線。
直線、斜線、折線。
她現在最該走的,不是月照行那條線。
是眼前這三條。
她抬頭問陸臨:「青石巷小院的封條還好嗎?」
陸臨道:「完好。」
「院牆呢?」
「未見破損。」
「棗樹?」
陸臨看她一眼:「沒折。」
沈知微鬆了口氣。
溫照月皺眉:「你問這些做什麼?」
「確認我暫時不用跑。」沈知微把課冊抱緊,「那我回去上課,練腳,等名單。」
顧臨川看她:「真不追?」
沈知微看向廊外。
外山風吹過來,帶着一點葯圃泥土的味道。遠處鐘聲很慢,像在提醒她,資格剛落,路還長。
她當然想追。
想抓住溫硯書,想問月照行,想知道是誰盯着她的小院、她的荷包、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一點歸處。
可她也知道,自己現在追不上。
她不能每次都靠一股膽子往前撲,然後等別人替她收場。
膽子要用在該用的地方。
比如站上試台。
比如擋住誘餌。
比如承認自己眼下只能先把腳練穩。
沈知微把快跑出去的心拽回來,笑了笑:「不追。今天我和好奇心斷絕半日關係。」
顧臨川道:「半日?」
「一日我怕說大了做不到。」
少年被她氣得別開眼:「有自知之明。」
溫照月看着她轉身,忽然道:「沈知微。」
沈知微回頭。
溫照月捏着那封函,聲音不高。
「溫硯書不是主使。」
沈知微剛要點頭,便聽她繼續道:
「也不會幹凈到哪去。」
廊下風忽然停了一瞬。
沈知微抱緊課冊。
她沒有追問。
可溫硯書這個名字,已經像一粒細沙,落進了所有人的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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