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章 名單上有她
60.4
辰時未到，外山公告處已經擠滿了人。
沈知微到的時候，木板前只剩最外圈的位置。趙小滿急得踮腳，方硯抱着記錄冊在人群邊緣找縫，周禾一言不發，直接站到最前排旁邊，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周禾。」沈知微小聲喊，「別擠。」
周禾回頭：「我沒擠。」
他確實沒擠。
只是往那一站，旁邊人自動給他留了半尺。
趙小滿立刻鑽過去：「謝謝！」
沈知微也想鑽。
鑽到一半，被顧臨川用劍鞘橫住。
「人還沒貼，你往裡沖什麼？」
沈知微被擋住，認真道：「提前熟悉地形。」
「你是來看名單，不是攻城。」
「道理一樣，都是搶眼位。」
顧臨川看她一眼：「站後面也能看。」
「我個子沒你高。」
「那怪誰？」
沈知微瞪他：「怪我小時候飯不夠。」
顧臨川一頓。
他原本要懟回去的話卡在喉間，最後只把劍鞘往旁邊挪了半寸。
「只准站這。」
沈知微立刻從那半寸縫裡擠過去：「多謝顧少主開城門。」
「閉嘴。」
她不閉。
但她也沒再鬧。
公告木板前，外山執事捧着名單走來。溫照月跟在一旁，今日仍是監驗見證之一。她身後還有兩名戒律堂弟子，負責記錄異議。
這陣仗一出，人群立刻安靜不少。
有人低聲道：「沈知微到底能不能進？」
「複核過了，葯圃任務也加分，按理能。」
「可她舊器那事還沒查清吧？」
「舊器另案了，你沒聽陸師兄說？」
議論鑽進耳朵里。
沈知微手心出汗。
她把兩隻手藏進袖子里，悄悄捏住袖口。
不能急。
名單還沒貼。
她昨晚睡得很淺，夢裡一直有人拿硃筆在她名字旁邊畫圈。她追上去搶筆，結果對方變成顧臨川，冷着臉問她折線走完了嗎。
夢都很會挑重點。
執事展開名單。
第一張是甲組。
人群一陣低響。
甲組大多是外山原本基礎最穩的候補弟子，名字排列沒有太多意外。
第二張是乙組。
第三張是丙組。
沈知微看得眼睛都酸了，也沒看見自己。
趙小滿小聲：「我們是丁末組，會不會在後面？」
方硯道：「按組列，應該在第四張。」
沈知微點頭。
她很想說點什麼緩一緩。
比如名單貼得真慢。
比如這紙看着挺適合糊窗。
比如她要是緊張暈倒，能不能算提前佔位。
可話到了嘴邊，又被她咽回去。
今日這張名單，她想認真看。
第四張終於展開。
溫照月親手壓住紙角。
執事把名單貼到木板上，戒律堂弟子在旁邊蓋記錄印。
丁末組。
沈知微眼睛一行一行往下掃。
趙小滿。
方硯。
周禾。
再下一行。
沈知微。
那三個字貼在紙上，黑墨清楚，旁邊有候補評分，有第三場複核有效標記，也有葯圃任務加分。
沒有朱線。
沒有圈。
沒有「待查」。
沈知微站在人群里，忽然覺得周圍的聲音都退遠了。
她名字在上面。
不是別人的口頭准許。
不是臨時留下。
不是靠誰一句話把她撈進來。
是名冊、成績、任務、複核，一筆一筆墊上去，最後貼在這裡。
所有人都能看見。
昨日那個丙組弟子也在人群里。
他看見沈知微名字旁邊的複核標記，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
溫照月已經抬眼。
「有異議？」
那弟子被她一點，臉色微變。
周圍人的目光全落過去。
他硬着頭皮道：「我只是想問，舊器案未結，她為何不列待查？」
溫照月沒有動怒。
她把旁邊副冊打開，聲音清楚：「複核新燈無異常，第三場成績有效；舊測息燈另案封存，與沈知微複核成績脫鉤；葯圃任務丁末組加一分；外山基礎課出勤無缺。若你要提異議，寫明哪一條記錄有誤。」
那弟子看着副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沈知微站在人群里，袖中的手慢慢鬆開。
她忽然明白，前幾日那些麻煩沒有白熬。
她站過的三息，畫過的線，沒越過的戒線，葯圃泥里換來的那一分，全在此刻變成了一道道能擋住閑話的細欄。
不是很高。
但夠把她的名字護在名單上。
溫照月合上副冊：「無依據異議，不入冊。」
那弟子低頭退開。
趙小滿抓住她袖子，聲音發顫：「有你！沈知微，有你！」
方硯飛快抄錄：「丁末組四人入列。」
周禾看了一眼，點頭：「齊。」
沈知微張了張嘴。
她本來想笑。
結果鼻子先酸了一下。
這很不體面。
她趕緊抬手揉鼻子，嘴硬道：「風大。」
顧臨川站在她身側，明明沒有風。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拆穿。
「看見了？」
沈知微點頭。
「那就別盯到紙破。」
「我再看一眼。」
「你已經看了八眼。」
「第九眼比較吉利。」
顧臨川抱劍：「隨你。」
溫照月從木板前退開，目光在沈知微身上停了一瞬。
她沒有恭喜。
只是道：「名單公示一日。若有異議，按程序報戒律堂，不得私下滋擾。」
有人想開口，聽見「戒律堂」三個字，又閉上了。
這幾日沈知微的每一步都被記錄得太清楚。
想質疑也不是不能。
可要拿出依據。
不能再靠一句「她不對勁」就把人推回去。
沈知微忽然舉手。
溫照月眉頭一動：「你又有什麼問題？」
「我能不能確認一下，」沈知微指着名單，「這張紙今天不會被風颳走吧？」
全場靜了一瞬。
顧臨川低聲：「你又開始了。」
沈知微很認真：「萬一颳走，我名字不就跟着跑了？」
執事忍無可忍：「有封釘。」
沈知微鬆了口氣：「那就好。」
溫照月盯着她看了兩息，忽然道：「沈知微，你的名字不是靠紙釘住的。」
沈知微一愣。
溫照月已經轉身，聲音仍冷：「是靠你自己前三場和昨日任務釘住的。別讓後面的考核把它撕下來。」
她說完便走。
沈知微站在原地，半天沒接話。
趙小滿小聲：「溫師姐剛才是不是……」
「不是誇。」沈知微迅速道，「她只是拿話當竹尺抽我。」
顧臨川道：「抽得挺准。」
沈知微看向他：「你們這些人夸人都這麼不肯承認嗎？」
「誰誇你？」
「你。」
「沒有。」
「溫照月。」
「她也沒有。」
「那我自己誇。」沈知微抬頭看向名單，聲音不大，卻很穩，「沈知微，你不錯。」
方硯筆尖一頓。
趙小滿笑得眼睛彎起來。
周禾也認真點頭：「不錯。」
顧臨川別開眼，嘴角卻鬆了一點。
名單下方，還有一行小字。
沈知微剛才只顧着找名字，此刻才看見。
外山正式小比第一輪：
青嵐試煉外場。
三日後啟封。
她念出那幾個字。
周圍弟子也陸續看見，議論聲重新起來。
「青嵐外場？」
「第一輪就去外場？」
「那不是只開放外圍嗎？」
「外圍也夠嗆，聽說裡面地勢會變。」
趙小滿臉上的笑一點點收住。
方硯立刻翻舊冊：「青嵐試煉外場，低階候補可入，但需組隊，考察辨路、守息、應變、協作。」
沈知微聽見「辨路」兩個字，下意識看向顧臨川。
顧臨川也正看着她。
「現在知道為什麼讓你練折線了？」
沈知微低頭看自己的腳。
腳還疼。
但名單上有她。
青嵐外場也有她。
她把課冊往懷裡一抱，深吸一口氣。
「三日。」
三日不長。
短到她的腿疼未必能好全，基礎圖也未必能背熟，青蘿后舍那一格床位還沒被她睡熱。
可三日也足夠她把折線再走六十遍，把方硯的青嵐舊冊翻爛，把趙小滿嚇白的臉重新哄回來。
顧臨川道：「怕了？」
「怕。」沈知微誠實道。
少年挑眉。
她卻又笑了一下。
「但名字都貼上去了，總不能讓它一個人去。」
外山鐘聲響起。
名單在木板上被封釘壓得很穩。
沈知微站在人群里，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被山門誤吞進來的那個闖山者了。
她是要去下一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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