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青嵐外場不等人
61.39
離青嵐外場閉門只剩半炷香時,沈知微的行囊把檢錄秤壓紅了。
負責檢錄的外山執事看了一眼秤桿。
「超重二斤六兩。」
沈知微也看了一眼。
那隻舊布包鼓得像剛吞過一床被子,左邊露出半截麻繩,右邊支着一隻食盒蓋,底下還掛着個豁口小木勺。怎麼看都不像進山試煉,像要把青蘿后舍連夜搬空。
執事抬手指向旁邊的漏刻:「十息內減重。誤了入場鍾,丁末組取消本輪資格。」
趙小滿的臉當場白了。
方硯一手抱着四枚青簽,一手飛快翻檢錄清單:「共用物資一份,個人物資不得轉嫁負重。我們已經只帶了一份藥包、一捆繩和四份口糧,怎麼還會超?」
周禾伸手:「給我。」
沈知微抱住布包:「不行。」
「我能背。」
「你能背和該不該都給你背,是兩回事。」
她蹲下解結,東西嘩啦落了一地。
補鞋針、舊布條、兩塊幹燥木片、一把小錐、一隻食盒蓋、一截細鐵絲、備用草繩,還有一小包她昨夜從后舍灶下撿來的干火絨。
旁邊排隊的弟子都看了過來。
有人沒忍住:「她是去試煉,還是去修屋頂?」
沈知微頭也沒抬:「山裡若下雨,先來借布的人按時辰收錢。」
執事冷聲:「八息。」
她立刻不收錢了。
沈知微先抓起麻繩,又拿起食盒蓋,認真問:「請問,共用麻繩算一個人的,還是算四個人合租?」
執事眉頭一跳:「什麼合租?」
「四個人一起用。它今天歸誰都不完整,算共用物件吧?」
「共用物資按組計重,只准一份。」
「那食盒蓋算炊具還是盾?」
「都不算。」
「可它能擋石頭。」
「五息。」
沈知微把食盒蓋往官方口糧盒上一扣:「現在算盒子的一部分了。」
執事盯着她。
她也盯着執事。
溫照月從另一張檢錄案后抬眼:「外場配發的食盒不計個人負重。蓋子若屬於配發食盒,留下。若是她自帶的,拿走。」
沈知微立刻翻過盒蓋,底下果然印着外山膳堂的小方戳。
「公家的。」
溫照月沒有替她說情,只把檢錄冊翻過一頁:「同一規則。甲組、交流陪試、外山候補都一樣。」
話音剛落,另一邊傳來一聲輕響。
顧臨川把一隻窄長劍匣放回了退物案。
那劍匣不大,卻裝着備用劍穗、磨石和兩枚護劍扣。滄瀾劍宗隨行弟子低聲道:「少主,這些不算多少負重。」
「超了就是超了。」顧臨川道。
他把劍匣推過去,轉頭便看見滿地破爛。
「進山不是搬家。」
沈知微正把火絨往外拿,聞言抬頭:「顧少主也剛把家當退了。」
「那是劍匣。」
「我的也是工具。」
「你的工具里為什麼有木勺?」
「遇見野菜可以煮。」
「你先遇見的多半是淘汰。」
沈知微低頭看了一眼剩下的東西。
最後三息。
那兩塊木片是她從舊院拆下來的。木頭已經干透,薄而結實,墊桌腳、夾斷骨、補箱角都能用。細鐵絲能擰扣,小錐能鑽眼,舊布能堵漏。
每一樣,她都能說出三個留下的理由。
可她抬頭看見趙小滿背上的藥包,方硯護着的四枚青簽,還有周禾已經很沉的共用水囊。
這是四個人的路。
不是她一個人的破物攤。
沈知微一咬牙,把小錐、鐵絲、木片和備用草繩全推到退物案上,只留下共用麻繩、兩卷粗布、急救包和官方口糧。
連那把豁口木勺也放了回去。
「稱。」
執事重新撥秤。
秤桿晃了兩下,落回白線。
「合規。」
趙小滿長出一口氣,忙把自己腰側的小葯囊摘下來:「我的也能放回去,反正共用藥包里有葯。」
沈知微卻按住她:「這個留着。」
「可我的腳又沒傷。」
「所以才更該在沒傷的時候帶着。葯這種東西,缺的時候不能現種。」
方硯核對清單:「共用繩一捆,粗布兩卷,急救包一份,水囊兩個,口糧四份。剛好。」
周禾把最重的水囊背起來,又把另一個遞給方硯:「我背一個。另一個輪換。」
「都給我也行。」
「不行。」周禾看向他,「你記路,手要空。」
沈知微立刻點頭:「對。誰的活也不能讓背東西吃掉。」
周禾看她一眼:「包括你。」
她本來正想把急救包也掛到自己身上,只好默默收回手。
趙小滿又核了一遍四個人的鞋帶和護腕。她怕高,也怕自己在真正入場前就拖累別人,檢查到沈知微時,發現她左邊鞋帶打的是死結,右邊卻還是后舍晾衣繩的活扣。
「你這樣走半路會散。」
沈知微低頭:「我昨晚試了十二種結,這個最省繩。」
「也最省鞋。」趙小滿蹲下替她拆開,「鞋直接省沒了。」
沈知微沒有逞強,跟着她重新打了一遍。方硯把結法記在清單邊,周禾則檢查麻繩有沒有被舊鐵絲磨傷。
四個人還沒進山,第一次分工已經不是誰聽誰的,而是誰看見問題誰開口。
檢錄台前的銅鈴響了一聲。
最後一批入場。
執事把四枚青簽分別交回四人手裡:「青簽不得轉交。第二聲暮鍾前,全員持簽抵達第一驛,得基礎分。動用退場符者,個人退出,所在隊伍協作分歸零。超時,全組第一階段不合格。」
趙小滿握緊青簽:「只看快慢嗎?」
「用時、辨路、守息、應變、協作,均有記錄。」執事道,「最快不是唯一的分。」
沈知微舉起手。
執事已經開始頭疼:「又問什麼?」
「四個人都到,簽也都到,少一隻鞋算不算全員?」
趙小滿一把捂住臉。
執事面無表情:「爬到也算。」
「明白。鞋可以丟,人不行。」
她又指了指自己腰側的黃色退場符:「這個若有人替別人撕呢?」
「退場符只認本人靈息。強行代啟,雙方都按違規退場。」執事道,「外場遇險,先示警,再自救。巡場執事會救命,不替你們保分。」
沈知微把這句話轉給三人:「聽見了。真走不動的人自己做決定,別人不能替他逞強,也不能替他認輸。」
趙小滿原本一直抿着唇,聽到這裡才點了點頭。
方硯在規則背面加了一行小字:退場決定歸本人。
她把自己的青簽塞進衣襟內袋,又在袋口打了個死結。
這回誰也沒笑。
外場石門已經升起一半,門后沒有山路,只有一層翻湧的白霧。先入場的隊伍走進去,身影不過三步便被吞沒。
溫照月站在見證席前,逐一核過最後幾組的封印。
輪到丁末組時,她看了一眼沈知微重新紮好的行囊。
「退物封簽已經記名。試煉結束后可領回。」
沈知微問:「不會當無主舊物賣掉吧?」
「無妄宮不缺你那把木勺。」
「那就好。它跟我很久了。」
溫照月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檢錄只認重量,不認感情。進去以後,青嵐也一樣。」
這是提醒,也是規矩。
沈知微聽懂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退物案上那堆東西,又很快收回視線。
舍下了就先不想。
眼前這三個人,比兩塊木片要緊。
甲組已經列隊。顧臨川站在隊首,腰間只佩一柄劍。他這次以滄瀾劍宗交流陪試的身份入場,成績照樣記在公示冊上,卻不佔外山晉級名額。
甲組有弟子低聲問:「少主既不佔名額,為何也要按外山負重?」
顧臨川只道:「成績要公示。」
若他多帶一隻劍匣拿了最快,贏的便不是同一條規矩。少年把這件事說得平常,眼睛卻已經越過石門望進霧裡,顯然不打算因為陪試便讓出第一。
沈知微經過時,顧臨川道:「進了霧,別看見什麼破溝都想鑽。」
「我有分寸。」
「你上次說這話,是夜闖劍冢。」
「人不能永遠活在上次。」
「你最好能活到下一次。」
顧臨川說完先轉身入霧,像是怕多留一息便會被她氣得誤了鍾。
沈知微沖他的背影小聲道:「祝你劍匣在外面過得好。」
前方少年腳步一頓,沒回頭。
趙小滿憋着笑拉她:「快走。」
丁末組四人踏過石門。
霧貼上來的瞬間,外面的說話聲、銅鈴聲、腳步聲一起遠了。沈知微下意識回頭,石門只剩一道灰白輪廓,隨即被霧徹底合住。
方硯展開配發的紙圖。
入場前,圖上還畫着山脊、河谷、驛站和三條固定路線。此刻墨線正一寸寸淡去,最後只剩中央一行字。
第一驛在北。
與此同時,眼前原本清楚的一條山路無聲裂開。
左邊上坡,中間入林,右邊沿着一條幹涸石溝向下。
三條路,都沒有路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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