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章 進山先說誰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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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章 進山先說誰怕什麼

  三條路擺在眼前,誰也沒有寫着「走我」。

  方硯把紙圖翻過來,又翻回去。

  正面只有「第一驛在北」,背面印着四條試煉規則。至於哪邊是北,霧裡連太陽都沒有。

  遠處傳來一聲沉鍾。

  鐘聲進了霧,被扯成幾道不同的迴音。一道像從左邊山脊傳來,一道落在右邊石溝里,還有一道貼着他們身後響。

  趙小滿回頭:「入場鍾?」

  「計時鐘。」方硯立刻在冊頁上記下,「辰時一刻,第一聲。不是暮鍾,但從現在開始算路程。」

  旁邊兩隊已經動了。

  有人直接衝進中間樹林,也有人跟着甲組往左側高嶺走。顧臨川走在甲組最前,劍鞘撥開齊腰的霧草,連回頭的意思都沒有。

  周禾問:「走哪條?」

  趙小滿看向方硯。

  方硯抱緊冊子:「我能記走過的路,不能從一張空圖裡認路。」

  三個人又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被看得後退半步:「都看我做什麼?我只會看牆漏不漏,不會看山想往哪兒長。」

  趙小滿小聲道:「你平時主意多。」

  「主意多不等於都能用。」她指指三條路,「尤其這裡看着比我有主意。」

  霧沿着地面漫過鞋面。

  右側石溝還能看清十來丈,中間樹林已經只剩前三棵樹。左側山坡最高,風也最大,草葉齊齊向上伏倒。

  再等下去,連這些都要看不見。

  沈知微把共用麻繩解下來,啪地放到四人中間。

  「先不報誰最厲害。」她道,「先報誰怕什麼。」

  方硯一愣:「現在?」

  「不然半路再說要加價?」

  她指向趙小滿:「怕高嗎?」

  趙小滿下意識搖頭,停了一下,又點頭:「有一點。」

  「一點是多少?」

  「站房頂邊上腿會軟。」

  沈知微抬頭看了看左側高嶺:「那邊大概比房頂高十幾間。」

  趙小滿臉白了一點,又急忙道:「我能走。別因為我不選快路。」

  「先說,不等於不選。」沈知微轉向方硯,「你呢?」

  「我不怕高。」

  「還有呢?」

  方硯沉默兩息:「我記死圖很准。地勢若一直變,我可能會把舊路當新路。」

  他說完,臉上明顯有些掛不住。

  沈知微卻點頭:「很好。至少迷路時你知道自己怎麼迷的。」

  「這算安慰嗎?」

  「算,很貴的那種。」

  她看向周禾。

  周禾道:「我怕水。」

  沈知微驚訝:「你看着不像。」

  「小時候掉過河。淺水沒事,沒底的水不行。」

  右側石溝已經干透,但溝底有一層被水磨過的白石。誰也不知道前面有沒有深潭。

  「你呢?」趙小滿問沈知微。

  沈知微想了想:「我怕被趕出去,怕欠錢,怕晚上沒地方睡。高處也怕,深水也怕,妖獸張嘴我更怕。」

  方硯道:「這不是全怕?」

  「怕和不走不衝突。」她把麻繩一端遞給趙小滿,「我還怕餓,不也天天活着。」

  霧裡傳來第二陣腳步,很快消失在樹林深處。

  沈知微不再耽擱,蹲下在地上畫了四個點。

  「方硯記鐘聲、步數和轉向,手要空。周禾壓后,背一個水囊,看着我們別少人。趙小滿管繩結和藥包。誰摔了,先找她。」

  趙小滿問:「你呢?」

  「我去前面試三丈。」

  周禾皺眉:「為什麼是你?」

  「因為我最會和陌生路搭話。」

  「路不會說話。」

  「所以它騙我時,我比較不傷心。」

  沈知微嘴上說得輕,手卻先把自己的短處擺了出來:「但我不懂青嵐地勢。我只能看前三丈有沒有松石、斷根和落腳處。三丈外誰也別聽我的。」

  這句話讓方硯抬起頭。

  趙小滿把麻繩在四人手腕上各繞一圈,沒有系死,只打了能一扯即開的活結。霧中若有人滑下去,其他人能察覺;真遇到大危險,也不至於被一根繩拖成一串。

  周禾試了試結:「可以。」

  方硯卻把自己那一段往外放長半尺:「我走中間。若在最前,我低頭記冊看不見路;若壓后,鐘聲方向又容易被你們腳步蓋住。」

  周禾道:「我最後。有人停,我先收繩,不推着前面走。」

  趙小滿也把藥包從背後挪到胸前:「我不會認大路,只認常見傷葯和幾種霧草。看見草我說,看不懂不亂說。」

  沈知微望着三人,忽然覺得這支丁末組有點像臨時拼起來的破架子。每根木頭都不直,卻都知道自己該撐哪邊。

  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只在最前那段繩上打了三個小結。

  「我最多出去三丈。摸到第三個結就停。誰聽見我說『問題不大』,先問一句到底多大。」

  趙小滿認真道:「這條很有用。」

  方硯提筆:「要記嗎?」

  「不用什麼都記!」

  「走之前再定一條。」沈知微舉起青簽,「鞋可以丟,人不行。青簽也不能丟。」

  趙小滿道:「你剛才已經說過。」

  「重要的事得多收一遍租。」

  「又沒人租。」

  「現在有了。」沈知微扯扯四人之間的繩,「臨時搭夥,租期到第一驛。」

  中間樹林忽然傳來一聲短促驚呼。

  緊接着,一枚退場符的紅光穿透霧氣,在樹冠上方一閃而滅。

  剛入場沒多久,已經有人退了。

  很快,一道巡場青影從樹冠上掠過。紅光消失,青影也隨之退遠,沒有替剩下的隊員指路。

  規則說得很明白:命有人保,路得自己走。

  趙小滿握繩的手更緊。

  沈知微沒有再開玩笑。她走到三岔口,先試了左側坡道。

  坡面生着一片細長風草,所有葉尖都朝高處伏。腳下泥土濕滑,踩下去便往後退半寸。高處雖能越過部分霧層,卻需要持續提氣穩身。

  顧臨川所在的甲組已經走出十多丈。

  他像是背後長了眼睛,忽然停步回頭。

  「還在入口開會?」

  聲音隔着霧傳來,有些遠。

  沈知微揚聲:「我們在盤點虧損。」

  「路不會等你盤完。」

  「你們走高坡?」

  「快。」

  「滑。」

  「站得住就不滑。」

  沈知微低頭看看自己只能勉強走穩的腳,決定暫時不和劍修討論什麼叫站得住。

  顧臨川又道:「青嵐舊路會換。別把地上的舊印當現成答案。」

  沈知微抬頭:「你是在提醒我?」

  「提醒所有走得慢的人。」

  「那你喊得挺准,只照我一個。」

  高處沉默了一瞬。

  甲組裡有人笑出聲。

  顧臨川冷着臉轉身:「隨你。」

  他帶人繼續向上,很快沒入霧裡。

  趙小滿小聲道:「顧少主說舊路會換。」

  「聽見了。」沈知微道。

  她又去看中間樹林。

  林中地面看似平坦,樹根卻縱橫交錯。霧在枝幹之間幾乎不動,進去后很容易丟失風向。剛才那枚退場符便是從這邊亮起的。

  最後是右側干石溝。

  石溝入口平緩,溝壁上留着一道道舊水線。靠近邊沿的石頭被磨得發亮,幾處低洼里還有半幹的腳印。風從溝底往上送,雖然很弱,卻帶着草木氣。

  沈知微蹲下來,摸了摸石溝邊沿。

  邊沿外高內低,像山下舊巷兩邊的排水槽。下過雨的地方,水總要往低處去;人也常順着幹溝走,因為少有橫生樹根。

  她撿起一顆小石子丟進溝里。石子滾了七八尺,撞上另一塊白石才停。聲音幹脆,沒有水,也沒有空洞。

  趙小滿問:「這能看出什麼?」

  「只能看出前三丈不至於一腳踩空。」沈知微拍拍手上的灰,「再遠的,它不肯替我去。」

  方硯也蹲下:「腳印不止一組。」

  「可能是上一批試煉留下的。」趙小滿道。

  周禾看向霧中的溝底:「也可能是這次先入場的人。」

  沈知微沒有立刻下結論。

  她往前走了三丈,鞋底踩到的石面都很穩。溝邊還有幾株矮草,被風壓向同一邊。

  可左側坡口的官方風草,葉尖明明指向高處。

  兩邊給出的方向不一樣。

  方硯展開冊子:「高坡的風草是外場引風草,通常朝最近校點伏。石溝的排水痕和腳印卻都往下。」

  沈知微回頭看向另外三人。

  「我先說,我不確定。」

  趙小滿問:「你更想走哪邊?」

  她指向干石溝。

  「這邊。」

  「理由?」周禾問。

  「坡緩,腳印多,溝邊磨損是往下走出來的。就算方向不對,至少不容易摔。」沈知微頓了頓,又補一句,「但顧臨川說得對,舊路未必還在。所以我們不是直接進,先走一小段,十丈一記。」

  方硯把這句話記下。

  霧越來越濃,左側風草幾乎快被吞沒。

  一邊是官方風草指向的濕滑陡坡。

  一邊是留着排水痕和舊腳印的干石溝。

  沈知微握住腕上的麻繩,朝右邊邁出一步。

  「我提議走石溝。」

  她沒有說這條路一定對。

  可第一道真正的選擇,已經落到了丁末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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