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章 錯路不是小事
64.36
「我看錯了。」
沈知微剛說完,腳下的石溝忽然動了。
不是輕輕一晃。
整條幹溝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山底托起,原本向下的坡面猛地往左傾斜。劈裂老杉發出一聲刺耳的斷響,樹根下的碎石同時滾落。
「抓繩!」周禾大喝。
四人腕間的麻繩驟然綳直。
趙小滿站在最靠溝邊的位置。她才抬腳,腳下白石便翻了個面,連人一起往側下方滑去。
「小滿!」
沈知微撲了出去。
她沒來得及想什麼劍步,也沒來得及引靈。膝蓋重重磕在石面上,兩手死死抓住趙小滿的手腕。
下一瞬,溝底傳來轟的一聲。
原本空蕩的白霧裡湧出一股渾水。
水不是從高處往低處流。
它貼着剛剛翻斜的石溝,從他們來時的方向倒灌回來,裹着枯枝和拳頭大的碎石,轉眼淹過沈知微腳踝。
「樹!」她沖周禾喊,「拿繩繞樹,像晾被子那樣!」
周禾聽不懂什麼叫像晾被子,但看懂了她指的方向。
劈裂老杉左半已經斷了,右半樹根還卡在石縫裡。他一把扯下腕間活結,帶着共用麻繩撲向樹后,繞樹一圈,再將繩頭壓回腰間。
方硯貼着溝壁蹲下,雙手抓緊周禾腰帶。
「拉!」
繩子被老杉改了方向。
周禾往後倒,方硯跟着用力。沈知微借那股拉力一點點往上挪,手指被趙小滿的腕骨硌得發疼。
趙小滿半條腿還在水裡,鞋底不斷撞上碎石。
「放開我!」她急道,「你先上去!」
「你再說一句,我就給你算兩次葯錢!」沈知微咬着牙,「腳往樹根蹬!」
「搆不著!」
「那就蹬我!」
趙小滿一腳踩在她小腿上。
疼得很。
但借着這一點力,人終於往上竄了半尺。
周禾猛地收繩。
四個人連滾帶爬地摔到老杉樹后。下一股渾水緊貼着沈知微鞋底衝過去,把原本放在溝邊的一個水囊捲走了。
周禾伸手想抓,被沈知微按住。
「別追。水沒名字,人有。」
水囊轉眼消失在霧裡。
方硯喘着氣清點:「四個人,四枚青簽。」
「藥包呢?」趙小滿問。
沈知微低頭。
共用急救包還掛在她腰上,外層全濕了。方硯的冊子被他塞進懷裡,只濕了邊角。周禾背後的口糧包卻浸進大半水,一卷路標布也被沖開,濕漉漉貼在傾斜的石壁上。
趙小滿剛要站起,右腳一落地,臉色立刻發白。
她沒叫出聲,只是整個人晃了一下。
沈知微的心一下沉下去。
「坐下。」
「只是扭了一下。」
「扭沒扭不是嘴說了算。」
她把配發食盒裡的口糧全倒進還幹的布袋,反過來拿空盒墊住趙小滿腳後跟。動作有些亂,卻沒再說笑。
趙小滿負責藥包,最清楚怎麼處理。她先摸過自己的腳踝,指向外側:「這裡疼,能動,沒有斷。」
周禾撕開一卷粗布。
沈知微卻攔住:「先別纏死。腫起來會勒。」
她以前見過碼頭腳夫扭傷。窮人捨不得看郎中,常用木片夾得太緊,第二天腳背腫得發紫。
她從斷杉上掰下兩片平直樹皮,用粗布墊好,和趙小滿一起把腳踝固定住。
「試着動腳趾。」
趙小滿動了動。
「有感覺。」
「站呢?」
周禾扶她起來。
趙小滿能踩地,卻只能慢慢挪,稍一加快便疼得倒吸氣。
不能跑。
也不能跳。
沈知微讓她原地走了五步。
第一步還能踩實,第三步便開始避着右腳,第五步時整個人的重量幾乎全壓在周禾手臂上。
「慢走可以。」趙小滿先給自己下判斷,「不走陡坡,不跑。若再扭一次,可能真得退。」
她說得很清楚,沒裝成毫無影響,也沒把決定全推給同伴。
方硯記下傷情和處置時辰:「輕傷,固定后可行。不能跑跳。」
這行字以後會進試煉記錄。錯路不是霧裡摔一跤便算了,它有名字,也有後果。
青嵐外場偏偏不會等人慢慢養傷。
趙小滿抓住沈知微胳膊:「我有退場符。」
方硯抬頭。
「我退,」她說,「你們三個繼續。至少還能趕時間。」
「你退了,丁末組協作分歸零。」周禾道。
「總比四個人一起不過好。」
沈知微沒有立刻反駁。
她先把趙小滿的退場符從腰側翻出來,看了一眼封印是否完好,又原樣塞回去。
「它在。真到走不了的時候,你自己決定用不用。」
趙小滿愣住。
「但現在能走。」沈知微道,「先不替後面的你做決定。」
她轉身清點剩餘物資。
一個水囊,三份半干口糧,一份被水泡過的口糧,一卷半干粗布,一卷濕路標布,共用繩還在。口糧沒有全毀,濕的必須儘快吃,否則半日後會餿。
方硯的記錄顯示,他們在回嵐坡里耗了近半個時辰。
比口糧更糟的是時間。
「剛才那股水……」方硯指向石壁。
濕路標布被水拍在壁上,布尾垂向他們身後。可石壁上的舊水線卻往相反方向斜。
「坡向真的翻了。」他說,「不是我們走錯一個岔口。我們用的是上一輪地勢留下的痕。」
這句話解釋了所有事。
卻沒有給他們一條新路。
沈知微看着自己掌心。剛才抓趙小滿時,手掌在石沿磨破一層皮,混着泥水,火辣辣地疼。
她本能地想去找溝壁上的裂縫。
也許還有一條窄道。
也許水從某個地方來,就能從某個地方出去。
也許她剛才不算全錯。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便攥緊了手。
不能再賭。
「先不找縫。」她說。
周禾看向她。
「這條路是我提的。」沈知微繼續道,「我看了舊水線、腳印,還倒水試了坡。我以為夠了。事實是不夠。」
她說完以後,霧裡只剩水流拍石的聲音。
趙小滿沒有立刻說「沒關係」。
方硯也沒有。
他們都嚇到了。若剛才繩結松一點,若老杉的樹根再斷半寸,趙小滿已經被水衝進看不見底的霧溝。不是一句「大家一起選的」就能把這份后怕抹掉。
沈知微等着,沒拿玩笑催他們原諒。
過了幾息,趙小滿才道:「我現在有點生你的氣。」
「應該的。」
「但我要自己走。」
「也應該。」
沈知微蹲下來,把背轉向她:「先過這段滑坡。要扶還是要背,你說。」
趙小滿看了看她流血的膝蓋,選擇抓住周禾遞來的短繩:「扶。我能走。」
沈知微起身,沒有替她改答案。
趙小滿道:「是四個人一起投的。」
「一起投,不代表我沒看錯。」
她把濕口糧包背到自己肩上,又拿過趙小滿的個人小包。
周禾伸手來接。
沈知微沒給:「這部分我先背。」
「你膝蓋在流血。」
「皮沒了點,腿還在。」
「逞強不算認錯。」周禾道。
沈知微動作停了一下。
他沒有凶她,只是把濕路標布從石壁上揭下來,擰乾,重新卷好。
「先離開水溝。」他說,「怎麼分擔,出去再算。」
方硯也把冊子合上:「現在需要當前風向、當前坡向和能站穩的高點。舊痕全部作廢。」
趙小滿坐在食盒上,疼得額角冒汗,仍低頭辨認被水衝倒的草葉。
「霧蓼背風長。剛才地勢翻過以後,它們全朝那邊倒。」她指向老杉後方一處較高的石台,「那裡可能是現在的風口。」
每個人都在做事。
沒有人把錯全塞給沈知微。
這反而讓她胸口更堵。
若他們罵她幾句,她還能頂回去。
可他們還願意一起找路。
沈知微低頭把共用繩重新分到四人手裡,給趙小滿留的那一段最短,免得她被拉扯。
「先上石台。」她道,「我不猜方向。大家各看一樣。」
四人剛走出幾步,悠長的暮鍾忽然從霧海外傳來。
咚——
這一次不是霧裡的計時迴音。
是真正的第一聲暮鍾。
鐘聲震過整座青嵐外場,遠處幾支隊伍同時亮起回應青光。那意味着他們已經過了第一處校點。
丁末組周圍,一點青光都沒有。
方硯迅速估算時辰,臉色慢慢沉下去。
「時限過半。」
他又翻過一頁,把已經經過校點的青光數量數了一遍。
「能看見的十一組都在前面。甲組最早,另外至少兩組已接近第一驛。我們連三岔校點都沒到。」
這不是只慢一點。
是已經被整座外場甩在了後面。
趙小滿扶着斷杉站起,右腳只能一點點落地。
他們還沒有找到第一驛的方向。
而所有隊伍里,丁末組已經落到了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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