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這次算我的
65.35
「我的包給知微。」
趙小滿扶着樹站穩,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我能自己走。東西都給她,我們上快路,把時間追回來。」
沈知微已經把濕口糧背上,聞言伸手:「拿來。」
周禾橫過手臂,擋在兩人中間。
「不給。」
沈知微抬頭:「路是我選錯的。」
「所以?」
「所以這次算我的。」
「四個人投的路。」周禾道,「錯也是四個人的。你背一半,剩下的我和方硯分。趙小滿只帶藥包。」
「我還能背。」趙小滿急道。
「你的活是把腳帶到第一驛。」方硯說,「這不輕。」
趙小滿被堵得說不出話。
沈知微還想爭,周禾已經把她肩上的濕口糧卸下一半,綁到自己水囊旁邊。
「別把認錯寫成罰站。」他道。
這句話像一記很輕的悶棍,正好敲在沈知微最不願碰的地方。
她以前犯了錯,總習慣趕緊多干一點、多賠一點、多笑一點。只要她把賬補得夠快,別人也許就不會趕她走。
可眼下不是誰多背一個包,就能把趙小滿的腳變好,也不能把走丟的半個時辰找回來。
她鬆開手:「行。那責任也不能只按人頭平攤。路是我先提的,我多背一點,方向以後一起定。」
周禾點頭:「可以。」
方硯在冊上記:「濕口糧沈知微與周禾分擔,水囊周禾,冊與青簽核對方硯,藥包趙小滿。」
沈知微看他:「這個也要記?」
「免得你走兩步又來搶。」
「你們現在越來越敢管我了。」
趙小滿疼得臉發白,還是笑了一下:「搭夥過日子,不是你說的嗎?」
沈知微一怔。
「行。」她低頭收緊背帶,「租客開始管房東了。」
「你不是房東。」周禾提醒。
「那我是負責漏雨的。」
話說完,她沒有像平時一樣繼續往下扯。她走到石台邊,先把目前能用的東西一件件擺出來。
不是破物。
是四個人各自看見的事實。
方硯報鐘聲與步數:「第一聲暮鍾已經響。回嵐坡每隔一段時間重置坡向,舊記錄只能用於排除,不能用於找現在的北。」
趙小滿坐着辨草:「霧蓼向東倒,風從西面來。石台上有兩株引風草,葉尖偏北,但不如入口那片整齊。」
周禾拉直濕路標布:「布剛才貼在水溝壁上,地勢翻過以後,水往西南退。現在低處在西南。」
沈知微最後說:「我不知道哪邊是第一驛。」
三個人看向她。
她坦坦蕩蕩地把話說完:「我只知道不能再跟着舊溝走。我們找當前風口,再找人工校點。仙門設試煉,總不能真讓所有人靠猜。」
這次沒人要求她給出完整答案。
方硯把四條信息畫在一起。北側風口與西南低處之間,有一塊路線沒有被舊石溝覆蓋。
「先上北側石台。」他說,「只走能看見的高處,不認舊水線。」
四人表決。
全票通過。
趙小滿不能跑,他們便把速度壓到她能承受的程度。沈知微在前面只看三丈,遇見高差先回頭說清;周禾在後面固定繩;方硯每十步報一次方向。
走到第一處斜坡時,趙小滿主動要求把速度再提一點。
「我跟得上。」
沈知微沒有憑眼睛判斷,叫方硯數十步。
十步走完,趙小滿額頭已見汗,但腳沒有再次打軟。
「就這個速度。」她道。
「還能再快。」
「等你能說完整一句話不喘再加。」沈知微把她剛才的語氣學得很像葯堂先生,「傷不是嘴說了算。」
趙小滿瞪她:「你偷我的話。」
「隊里共用。」
這點笑意沒有讓腳傷變輕,卻讓四個人終於不再圍着「誰拖累誰」打轉。
走出回嵐坡並不順利。
地勢又翻過兩次。
第一次,北側石台往下沉了半丈,逼得他們改走一條布滿濕苔的橫坡。第二次,霧裡冒出兩根看似舊路樁的木柱,沈知微差點又順着木柱往下。
她已經邁出一步,硬生生收了回來。
「不認舊的。」她提醒自己。
方硯看木柱底部:「沒有新土,舊樁。」
趙小滿則看旁邊風草:「右邊。」
四個人繞過木柱。
這一次,沈知微沒有因為自己的辦法沒派上用場而着急。
她只負責把前面三丈踩穩。
橫坡盡頭有一道半人高的石坎。趙小滿抬腳困難,沈知微便蹲到坎下,把空食盒頂在石面上。
「先踩這個。」
「會不會踩壞?」
「公家的東西,經檢錄執事親口認證,關鍵時候可以當盾。」
「他沒這麼說。」
「大意差不多。」
趙小滿借食盒墊高,順利跨過石坎。盒角被踩癟了一塊,沈知微撿起來按了按,發現還能扣上。
「命挺硬。」
周禾道:「說盒子。」
「當然。」
過了石坎,霧忽然薄了。
前方出現一根新削過的青木杆,桿頂系着白色風繩。繩結與配發麻繩上的標記相同,是本輪試煉新設的校點標。
方硯快步上前,確認桿底刻着「三岔」二字。
「三岔校點。」
四個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沈知微差點坐到地上,又想起背上還有濕口糧,硬撐着站住:「先別高興。問路。」
校點旁有一名巡場執事,負責記錄經過隊伍的時辰和狀態。看見丁末組從回嵐坡方向出來,他先掃了一眼趙小滿的腳,又看了看漏刻。
「最後一組。」
沈知微把四枚青簽排到案上:「人齊,簽齊。腳暫時也齊。」
執事在冊上落筆:「丁末組,抵達三岔校點。用時末位,一人輕傷,未用退場符。」
「請問,」沈知微道,「走錯路扣分能不能按四個人團購?」
執事筆尖停住:「什麼?」
「一條路四個人一起走錯。若每個人都扣一遍,跟一碗面收四次錢似的,不太合理。」
趙小滿小聲提醒:「我們不是來講價的。」
「我知道。我在問賬怎麼算。」
巡場執事大概見多了慌亂、爭辯和推責,頭一次見有人把試煉扣分問成面錢。他看了沈知微兩眼,還是把規則說清了。
「選錯路線不另設罰分。耗費的時間、受的傷、損失的物資,本身就是後果。最終只按實際用時、應變與協作記錄。」
沈知微回頭:「聽見了?不用互相欠四遍。」
周禾點頭。
方硯把這條記進冊子。
趙小滿也慢慢鬆開一直抓着退場符的手。
校點另一側站着甲組。
他們比丁末組早到近一刻,卻沒有立刻離開。前方兩條路線正在換標,所有經過隊伍都要在這裡重新選路。
甲組也付了代價。一名弟子袖口被風刃劃開,另一人的護膝裂了半邊。高嶺讓他們快,卻不是毫髮無傷地快。
顧臨川把甲組的記錄簽還給巡場執事,顯然已經問完兩條路的風壓和落石頻率。他不需要替丁末組選,也沒打算因為等他們便放棄自己的領先。
顧臨川靠在石牌旁,肩頭沾着幾片斷葉,靴底也有新泥。看來高嶺路並不如入口看起來輕鬆。
他先看見趙小滿腳上的固定布,又看見沈知微膝上的血痕。
「走錯了?」
沈知微點頭:「我選的石溝。舊痕是真的,方向是舊的。我看錯了。」
她說得很平,沒有替自己找補。
顧臨川似乎準備好了一句「早提醒過你」,最後卻沒有說。
他只問:「還能走?」
趙小滿先答:「能。不能跑跳。」
「那就看前面。」
沈知微看他:「你不說『我早提醒過』?」
「說了能把半個時辰還你?」
「不能。」
「那就省着。」顧臨川頓了頓,「記住就行。」
不是安慰。
也沒有把她的錯輕輕揭過去。
可沈知微聽懂了:看錯一次,不等於接下來只配低頭認錯。剩下的路還要選。
顧臨川抬了抬下巴。
校點石牌上的霧正好散盡,露出兩行新刻。
山脊快路,預計一刻。風壓強,斷石多。
臨河慢路,預計兩刻。坡緩,繞行遠。
方硯立刻去看漏刻。
「第二聲暮鍾,還剩兩刻半。」
兩條路都來得及。
也都只來得及一次。
顧臨川已經把手按上劍柄,望向山脊。
沈知微則低頭看了一眼趙小滿固定好的右腳。
快路只要一刻。
可那是石牌寫給所有人的一刻。
不一定是丁末組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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