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傷員也得有一面旗
72.28
東旗外第三根濕草折下時,沈知微已經衝出了北旗守位。
膝蓋剛跑兩步便疼得一軟,她扶住石壁,仍舊往東面去。
霧把四處旗位隔得很開。她看不見趙小滿,只能聽見東旗銅鈴被風輕輕碰了一下。
一下。
沒有長響。
「趙小滿?」
東面沒人應。
沈知微跑得更快了。
北旗井邊緣亮起一圈極淡的白線。那是空守警示,守旗人離開五丈便會出現,超過三十息,第一驛會記一次守位缺失。
她只回頭看了一眼。
「先缺一會兒。」
東面的濕坡很快出現在霧中。
趙小滿沒有倒。
她坐在旗井旁的硬石上,右腿伸直,手裡握着一把藥草,正盯着中立線外。東旗立在她身邊,穩得很。
沈知微剎不住,險些一頭撞上旗杆。
趙小滿用桿尾抵住她肩膀:「你來幹什麼?」
「看看你是不是被人打包了。」
「我好好的。」
「腳都濕了。」
沈知微隨手扯下一片寬葉,抖掉上面的水,彎腰便往趙小滿傷腳上蓋。
趙小滿沒攔。寬葉壓住繃帶,擋住從坡上滴下來的露水。
「現在看完了。」趙小滿說,「回你的北面。」
「要不把你和旗一起搬過去?」沈知微已經開始看旗井四周的土,「北面擠一擠——」
旗杆橫過來,直接擋在她腰前。
「移動一寸按失旗。」
「我就問問。」
「你的手已經碰到旗杆了。」
沈知微把手背到身後:「它先碰我的。」
趙小滿不理她,抬手指向中立線左側:「看那邊。」
濕草上有一串腳印。
印子很深,像有人故意重重踩過。可腳印旁邊的趨風草卻只折了葉尖,根部沒有陷進泥里。
沈知微蹲下:「這人腳挺重。」
「是假重。」趙小滿把手裡的草葉遞給她,「趨風草受力會從根倒。他踩出來的泥印深,草根卻沒斷,說明落腳時收着力。」
「專門踩給我們聽的?」
「嗯。」
南面忽然響起一陣枯枝折斷聲。
一下比一下急。
周禾的南旗沒有響。
趙小滿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還有一個。」
「你怎麼知道不是同一個人繞過去了?」
「來不及。」
她指了指面前兩道泥印:「這邊的人剛退到中立線。南邊的聲音同時響。」
沈知微低頭去掀那片寬葉。
葉子方才壓倒了一小片草。草葉下面,露出半個更淺的鞋印,鞋底窄,方向卻朝南。
兩個人。
一個故意踩重腳步逼近東旗,另一個沿坡下繞向南面。
「你這片葉子還有點用。」趙小滿說。
「我挑的。」
「你隨手扯的。」
「隨手也分眼光。」
趙小滿抓起一撮止血藥末,在旗井外五步處畫了一道極細的白線。
沈知微立刻按住她的藥包:「這東西不多了。」
「所以只畫半圈。」
「畫來做什麼?」
「風會把松粉吹散,人踩上去會留下缺口。」
她剛收起藥包,中立線外便飛來一顆小石子。
石子沒有碰旗,只落在白線左側,打得泥水濺起。
趙小滿沒回頭。
第二顆石子落在右側。
沈知微已經伸手去摸地上的石頭:「他們砸你。」
「在試我往哪邊轉。」趙小滿用旗杆輕輕一撥,把她撿起的石子壓回地上,「別還。」
「禮尚往來。」
「你一還,他們就知道北旗的人也在東面。」
沈知微手指一松。
第三顆石子沒有來。
南面的枯枝聲又響了一次。周禾沒有敲長鈴,只用南旗報了一聲短響。那邊沒有人正式觸旗。
方硯的聲音從西面傳來:「紅簽未壓,不能完成奪旗。不要追出中立線。」
三個人給出的都是眼前事實,沒有一個人知道對方最後要去哪面。
趙小滿將旗杆橫在身前,右腳不動,只用左腳調整站位。她把自己能守的範圍壓在旗井三步以內,既不追,也不露出傷腳那一側。
「你這樣能擋多久?」沈知微低聲問。
「對方不壓簽,我就不用擋三息。」
「壓了呢?」
「再說。」
「你這個計劃很臨時。」
「比搬旗強。」
她把剩下的葯末收好,抬頭沖霧外道:「中立線外可以看。再往前一步,我敲鈴。」
霧裡靜了片刻。
一個穿外山短褐的女弟子慢慢現身,停在白線外。她袖口縫着丙二組的青線,手上空空,沒有奪旗簽。
「只是路過。」那人道。
趙小滿看着她:「第一驛四周一共八個分區。你從丙二路過丁末東旗,挺繞。」
女弟子沒惱,只看了她的腳一眼。
「傷成這樣還守?」
「還沒輸。」
南面枯枝聲停了。
周禾的聲音遠遠傳來:「南面無人壓線。」
他沒有趕來。
西面隨後響了一聲旗鈴,方硯隔霧報:「紅簽公板無變。丙二組奪旗簽未壓。」
那名女弟子笑了一下:「你們信號倒快。」
趙小滿捏住東旗銅片,輕輕敲了一聲。
短、清、穩。
「東面無失。」
中立線外那名女弟子沒有立刻走。她用鞋尖碰了碰藥粉白線,又停住。
「杜師姐說得沒錯。」她道。
沈知微問:「什麼?」
「你們會先護傷員。」
趙小滿道:「護傷員有問題?」
「沒問題。只是每個人只能站一處。」
她抬頭看向沈知微來時留下的泥印。那串腳印從北面一路連到東旗,急得連落腳都沒挑。
「你在這裡,北面就沒人。」
沈知微沒有接話。
對方也沒有繼續刺激她,只報了自己的組號:「丙二,葉苓。」
「你們為什麼盯我們?」趙小滿問。
「第一階段總分第九。」葉苓道,「我們缺一分。你們用時末列,又有兩個傷員,是最省力的選擇。」
她說得平靜,像方硯報時,沒有半點羞辱人的意思。
趙小滿看了看她:「那你們選得不算錯。」
「所以我們還會來。」
葉苓退進霧裡。
沈知微站在旁邊,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多餘。
她往後退了一步。
那名丙二組弟子看見她要走,目光微動:「北面是你的?」
沈知微腳步一停。
「不是。」
對方看她。
「北面是旗的。」沈知微道,「我只是暫住。」
趙小滿閉了閉眼:「你快回去。」
「行。」
沈知微轉身往北。
她沒有把趙小滿扛走,也沒有把東旗搬走。走出兩步,她還是回頭:「真有事敲長的。」
「知道。」
「別怕浪費鈴。」
「沈知微。」
「嗯?」
「守你的北面。」
她這才走了。
回北旗的路比來時長。膝蓋的血已經順着小腿流進靴口,空守白線在霧裡一閃一閃,像有人催她快點。
沈知微趕到旗井邊,一把按住旗杆。
白線熄了。
北旗仍在。
東面忽然又傳來一聲草響。
沈知微的肩背一下繃緊。她握住旗杆,沒有動。
兩息后,趙小滿敲了一聲短鈴。
平安。
又過三息,周禾從南面報:「東南人已退,中立線清。」
沈知微這才慢慢鬆開手。
這一次,東面有聲音,她沒有再跑。
她低頭喘氣時,鄰近坡上傳來腳步。不是敵手,顧臨川提着甲組北旗從更高處經過,只遠遠掃了她一眼,又看向她身後的空守白線。
沈知微先開口:「我沒丟。」
「我沒問。」
他帶着旗走遠了。
沈知微對着他的背影小聲道:「那你看什麼。」
沒人回答。
東面的丙二組弟子也退回了霧裡。
不久后,方硯借巡更鐘的間隙來到中央可視線,抬頭確認紅簽公板。
「還在。」他道。
丙二組唯一一枚奪旗簽,仍掛在他們自己的名下。
周禾從南面回應:「剛才不是奪旗。」
趙小滿道:「他們在看誰會動。」
沈知微握着北旗,掌心貼着冰冷的旗杆。
剛才東面一響,她第一個離位。
方硯低頭記下一行,又抬頭看向霧中:「他們沒花一枚簽,也沒碰一面旗。」
「那他們拿走什麼了?」沈知微問。
「我們的反應。」
方硯把記錄念給他們聽:「北旗空守,從沈知微離開五丈線到回位,共二十四息。」
沈知微抬頭:「你什麼時候記的?」
「公板會顯示空守白線。我抄了起止時刻。」
「能刪嗎?」
「不能。」
「我不是說公板,我是說你的冊子。」
「更不能。」
周禾道:「記着。下次別再用一面旗換另一面旗。」
沈知微沒有說「問題不大」。
二十四息不算失旗,卻已經足夠讓別人從她的北面走一個來回。
紅簽公板仍舊安靜。
可丙二組已經知道,丁末組只要聽見傷員那面有動靜,北面的人會先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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