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章 他們先試了東旗
74.26
丙二組壓簽后不到半刻,東旗長鳴。
銅聲穿過山霧,急得像有人在石上拖刀。
沈知微正蹲在北旗旁重新裹掌心,聞聲站起,濕口糧包往懷裡一塞,拔腿就走。
北旗邊緣的紅線立刻亮了。
她沒看。
東面第二聲長鳴已經響起。
「趙小滿!」
沒有回應。
沈知微衝下北坡。跑到第五步,身後的旗井浮起一道白色空守線,從腳邊一路追上來。
她仍往前。
濕口糧包沒有紮緊,半塊餅從懷裡掉出來,滾進泥水裡。她低頭撈了一把沒撈着,索性不管了。
東南方向忽然傳來周禾的吼聲:「回去!」
「東面響長鈴!」
「紅簽沒落旗!」
「你看見了?」
「我看見她手上是空的!」
南坡上,周禾正面對着丙二組另一名弟子。對方故意踩斷枯枝,卻始終停在中立線外,腰間也沒有紅簽。
「你不去東面?」那人問。
「我的旗在南面。」
「傷員那邊已經兩個人了。」
「所以更不缺我。」
對方繞着中立線走了半圈,試圖逼周禾轉身。周禾只跟着調整站位,不追,也不敲長鈴。那陣枯枝聲聽着急,實際上沒有一步進入旗井十丈內。
周禾看清這一點,才沖沈知微喊出「紅簽沒落旗」。
東旗又響了一聲。
這次很短。
一下。
平安。
沈知微腳步猛地一頓。
趙小滿的聲音跟着傳來,因隔着霧,聽起來很遠:「守你的北面!」
沈知微站在半坡,往東看不見趙小滿,往北也已經看不見自己的旗。
兩邊都是霧。
她咬了咬牙,轉身往回跑。
北旗沒有倒。
一個穿丙二短褐的弟子正站在中立線外,離旗井不到十丈。那人手裡同樣沒有紅簽,只把沈知微丟下的半塊濕餅撿了起來。
「你的?」
沈知微沖回旗邊,一把按住旗杆:「不是。」
那人看了看餅,又看她沾滿泥的衣襟:「掉下來的。」
「山裡的。」
「山裡長餅?」
「青嵐物產豐富。」
對方沒笑,將濕餅放回中立線外的石頭上。
北旗井周圍的空守白線慢慢熄下去。
西面傳來方硯的報數:「十七息。」
沈知微抬頭:「什麼?」
「北旗空守十七息。」
「這麼久?」
「從你跨出五丈開始記。」
「我跑得沒那麼慢。」
「你還停下來撈餅。」
沈知微看向泥里那個已經完全不能吃的濕餅,沒再爭。
東面的霧稍稍散開。
趙小滿仍坐在旗井旁,旗杆穩穩立着。她面前站着杜明秋,離旗三步,右手卻一直壓在自己腰間,並沒有把奪旗簽取下來。
趙小滿腳邊的藥粉白線缺了兩個口。
一個缺口在正面,另一個繞向旗井左側。丙二組剛才確實有兩個人逼近。
杜明秋看向北面:「回去了?」
趙小滿道:「她聽見短鈴了。」
「晚了十七息。」
「旗沒丟。」
「這次沒丟。」
趙小滿手臂已經開始發酸。她方才用旗杆連續擋了杜明秋兩次近身,每次都只守三步,不和對方比腳程。傷腳始終沒離開硬石,卻因用力過久又腫了一圈。
「你看出來我不能追。」她說。
「看出來了。」杜明秋道。
「也看出來我不用追。」
杜明秋停了一下:「所以東旗不是最省力的一面。」
趙小滿聽懂了。
丙二組這次來,不只是試沈知微,也在試她。
她守住了自己的三步,卻無法阻止對方去看別處。
杜明秋退回中立線。
趙小滿握着旗杆,手心全是汗。她的腳不能追,甚至不能在對方換方向時快速繞旗井。但杜明秋不落簽,她也沒有貿然用藥傷人,只用旗杆守住最後三步。
「你為什麼不壓簽?」她問。
「因為你守得比我想的穩。」
「那你們輸了這次。」
「我們還沒用簽。」杜明秋道,「談不上輸。」
她說完便走。
另一名丙二弟子也從北面撤開。兩人不約而同地避開了那塊濕餅,沒有再給丁末組任何多餘痕迹。
南旗那邊,周禾沒有離位。他一直站在南坡高處,看清丙二組第二人先在枯枝上踩出動靜,又沿着低溝繞去北面。
「她們不是想拿東旗。」他道。
沈知微隔着霧問:「那想拿哪面?」
「還不知道。」
「你剛才說得很像知道。」
「我只知道東面是假的。」
方硯在西面接話:「南面也是假的。」
沈知微低頭看了看北旗:「那北面呢?」
「也是假的。」
「四面有三面假的,剩下那面不就是——」
「不能這麼算。」方硯打斷她,「她們還沒出手。現在看到的只是試探。」
沈知微把那句「那就是西面」咽了回去。
風從北坡壓下來,旗面打在她肩上。她抬手扶了一下旗杆,發現指尖有點抖。
她把五指收緊,十七息前亮起的空守白線還留在井沿。
她離開十七息時,只要丙二組另一人帶着奪旗簽從北面進來,這面旗已經沒了。
趙小滿敲了一聲短鈴。
東,平安。
周禾隨後敲響南旗。
南,平安。
方硯的西旗雙響傳來。
西,平安。
沈知微抬手,也敲了一聲。
北,平安。
四面都在。
可丙二組只用兩個人走了一趟,便知道了誰會先動、誰不會動。
巡更鐘又過半刻,方硯借報時將組內記錄從西面傳出來。
「東旗受試,趙小滿未離位。南旗受聲擾,周禾未離位。北旗空守十七息。」
沈知微聽到最後一句:「能不能寫短點?」
「可以。」
「怎麼寫?」
「沈知微離位,十七息。」
「還是原來那句吧。」
趙小滿在東面冷笑了一聲。
沈知微摸了摸鼻子:「我知道錯了。」
「你上次也知道。」趙小滿道。
「這次知道得更具體。十七息。」
「你不用把它說成笑話。」
霧中靜了靜。
沈知微把手從鼻子上放下來:「好。」
方硯沒有刪那行記錄。
周禾也沒說「旗沒丟就算了」。他只檢查了一遍南面繩結,把可能被人借力的那一段收緊。
四個人各自守着一面旗,沒人替沈知微把十七息抹掉。
換更前還有很長一段夜。
沈知微把那半塊濕餅撿回來,沒有吃,放在北旗五丈線邊緣。她每次想離位,就先看一眼那塊餅。
第一回,東面有石子滾動,她邁出一步,又退了回來。
第二回,南面傳來短促爭執聲,周禾很快報了平安。
第三回,霧裡有人模仿趙小滿的聲音喊了一聲「沈知微」。
她抓緊旗杆,沒有走。
趙小滿的東旗隨後響起一聲短鈴,真正的聲音從更遠處傳來:「不是我。」
丙二組的人沒有再現身。
沈知微盯着濕餅,第一次發現站着不動比跑過去更耗力。
北旗的空守白線始終沒有再亮。
她把旗杆在掌心裡換了個方向,繼續等下一聲。
夜色更深時,丙二組重新出現在遠處。
這次杜明秋沒有靠近東旗。她站在中央高石上,先看了一眼北面沈知微留下的泥腳印,又看向西面。
方硯正低頭調整計時繩。
那根繩在第一階段被水浸過,曬不幹,結與結之間有兩段已經發脹。他每過百息便把一個小結推到另一端,以此記巡更間隔。
杜明秋看了三次。
方硯抬頭時,她已經轉身。
「她在看你。」沈知微說。
「我知道。」
「你有沒有什麼會被她看的?」
方硯摸了摸手裡的計時繩:「只有這個。」
「准嗎?」
「第一階段一直准。」
周禾隔着霧道:「繩濕過,結會脹。」
「我每輪都在校。」方硯說。
趙小滿問:「用什麼校?」
「巡更鐘。」
「西面聽鍾會慢。」
「慢半息,我扣了。」
每個人都問了一處,方硯也都答得清楚。
「我剛才十七息也是它算的?」
「是。」
沈知微立刻道:「那肯定很准。」
方硯沒有被她逗笑。他把濕繩又拉直一次,目光落在兩個發脹的結上。
西面風小,聽見巡更鐘會比北面晚半息。
他早已把這半息算進去。
可杜明秋看的不是鐘聲方向。
她看的是方硯每次低頭推結時,西旗會有多長時間只剩一隻手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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