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章 方硯慢了三息
76.24
第一息落下時,方硯還握着計時繩。
西旗的紅光已經從旗杆爬到井口。
杜明秋一手按住奪旗簽,一手扣緊旗杆。葉苓橫在她身前,腳下沒有出中立規線,正好擋住方硯能靠近旗井的最短一步。
「還有兩息。」杜明秋道。
「不對。」方硯抬頭,「巡更鐘還沒——」
第一驛的鐘錘這時才砸下來。
沉重鐘聲穿過西面山霧,晚了整整三息。
方硯臉色驟變。
他手中的濕繩沒有斷,結也沒有錯。錯的是他自己的呼吸。
從嵐潮到斷橋,再到守旗,他已經一天一夜沒真正歇過。胸口發冷,每一息都比入場時長。他用自己的呼吸去校濕繩,又拿濕繩去等遠處鐘聲,兩個慢處疊在了一起。
紅光過了旗杆一半。
「第二息。」
方硯把計時繩往腕上一纏,直接撞向葉苓。
葉苓沒有出劍,只沉肩擋住。兩個人在旗井外沿撞了一下,方硯腳下打滑,膝蓋幾乎跪進泥里。
他撐地起身,再往左繞。
葉苓也向左。
她不需要擊敗他,只需讓他三息內碰不到杜明秋的手。
方硯抓起西旗銅片,用力往下一壓。
長鈴驟響。
他沒有停在原地硬撞。葉苓身法比他快,正面三步全被封住,他便借旗井旁的矮石轉向,先從她右側壓過去。
葉苓後退半步,把三丈圈最窄的入口讓出來。
方硯剛進,杜明秋便抬膝頂住旗杆。她不需要雙手都用在奪旗簽上,右手觸旗,左臂仍能擋人。
方硯伸手去扣她手腕。
杜明秋手肘一沉,奪旗簽始終沒離開旗杆。
葉苓從後方重新封上入口。
一個守觸旗,一個守三步。
「守三步,別追人。」杜明秋道。
「知道。」
葉苓仍卡在最窄的入口,沒有趁方硯摔倒補上一腳。
方硯第二次變向時,肩膀撞上旗井石沿。濕冊從懷裡掉出來,攤在泥中。
他沒有低頭撿。
記錄可以之後補,三息不會等他。
北面,沈知微剛聽見第一聲,身體已經沖了出去。
她抓起旗井旁一塊薄石,邊跑邊想敲北旗,把動靜傳給另外兩面。
才跨出一步,西面長鈴后又跟了一聲極短的輕響。
長、短。
有人觸旗,還能守。
別離位。
這是方才四個人定下的信號。
沈知微的腳停在五丈線前。
「方硯?」
她看不見西面,只能看見紅簽公板上代表西旗的細點一點點變紅。
第一點亮起。
第二點緊隨其後。
她往前一步,北旗空守白線也跟着亮了一段。
東面,趙小滿沒有喊她,只報:「東面無敵。」
南面周禾道:「南面有人看線,未壓簽。」
西面沒人回答。
杜明秋報出:「第三息。」
方硯從葉苓身側擠過去,右手已經伸到旗井前。
紅色奪旗簽先一步合攏。
旗杆上響起一聲幹脆的鎖音。
西旗的青色編號轉紅。
方硯的指尖只差半寸。
他沒有碰到。
杜明秋拔旗。
旗杆離井的瞬間,第一驛公板落下一道紅線。
丁末,臨失一。
「不可能。」方硯盯着她手裡的旗,「我的三息還沒到。」
杜明秋沒有笑他,只指了指旗杆上的制式息紋:「奪旗簽按第一驛主鍾計,不按你的繩。」
「主鍾傳到西面慢三息。」
「所以我先看息紋。」
方硯這才發現,紅簽每過一息,邊緣都會熄掉一道細線。
規則牌上寫過。
他也抄過。
只是守了一夜,他把注意力全放在自己最擅長的計時上,反而沒有一直看旗杆。
葉苓退到杜明秋身側,手臂也被撞出一片青。她們沒有停留,帶着西旗便往丙二分區撤。
方硯追出兩步。
西旗已經封為客旗。抵達客旗架前,原組可以追,卻不能越過對方三丈護旗線強奪,只能等正式復旗窗口。
他停住了。
北面,沈知微仍站在五丈線內。
她聽見西旗被拔的鎖音,手裡的薄石几乎被捏斷。
東面傳來趙小滿的聲音:「我這邊沒人。」
南面,周禾同時道:「南旗穩。丙二沒有第二枚簽。」
丙二組唯一的奪旗簽已經用在西面。
沈知微只要現在跑去,北旗暫時不會被丙二再奪。
可試煉里不止丙二一組。
鄰近分區仍有紅簽未用,北旗一旦空守,任何壓簽隊伍都能進來。
西面又傳來一聲短鈴。
方硯親手敲的。
別來。
沈知微把舉起的薄石砸回泥地,轉身按住北旗。
風正從旗井下方往上鑽。她方才一離手,旗杆已經晃出小半圈水紋。
薄石落地時撞上井沿,北旗銅片發出一聲突兀的重響。
中立線外原本有一道腳步正往這邊靠,聞聲停了片刻,又退進霧裡。
沈知微沒有看清是誰。
她只知道北旗還在。
退進霧裡的腳步沒有走遠。
一角紅簽從低樹后露出來,又很快收回。那人顯然也看見了公板上變紅的西旗,等着丁末組亂位,再挑一面空旗壓簽。
沈知微沒有追過去看是誰。她把薄石橫着卡進井沿,騰出一隻手,按約敲了一聲短鈴。
東面趙小滿先回。
南面周禾隨後回。
三聲鈴隔着霧連成一線。
低樹后的紅簽停了幾息,終於消失。對方沒有浪費自己的唯一一枚奪旗簽,丁末組也沒再多丟一面。
趙小滿的東旗也報了一聲短響。
周禾隨後回應。
三面旗都沒有跟着西旗一起空。
方硯站在失去旗杆的西井旁,掌心還按在泥里。他沒有受重傷,右肩被葉苓撞得發麻,手背擦破一層皮。
他低頭看那根計時繩。
每個結都還在原處。
他把濕冊撿回來。紙頁沾了泥,剛才記下的「巡更餘三息」被水暈開,只剩一個模糊的「三」。
若只看這頁,好像是鐘慢了。
可旗杆上的三道息紋不會聽錯,也不會因為他累便延後。
方硯用袖口擦掉泥,把「個人息數慢三」寫在原記錄旁邊,沒有撕掉舊頁。
「方硯。」沈知微隔霧喊他。
他沒有立刻答。
「你先回西位邊界。」周禾道,「客旗沒入架前,別追進丙二護線。」
方硯把濕繩從腕上解下來:「我知道。」
「那就報狀態。」趙小滿說。
他抬頭看着杜明秋的背影,終於開口:「西旗已失。丙二兩人,無高階術法。葉苓封位,杜明秋觸旗。我的計時慢三息。」
每一個字都清楚。
他沒有說鐘聲騙了他,也沒有說濕繩不該發脹。
杜明秋帶旗回到丙二分區時,她們自己的北旗正響起兩聲風變警示。留守的兩名弟子一人守東、一人守南,西北兩處輪位都變薄了。
「快。」有人催她。
她們拿下一面客旗,也給自己多添了第五個守點。
杜明秋把西旗插入客旗架,旗杆轉紅后重新固定。葉苓立刻回本旗位,杜明秋留在客旗旁,只來得及給右臂纏一圈布。
她們組另一名弟子從南面趕來:「有人在看我們空出來的西位。」
「別追。」杜明秋道,「守本旗。」
「客旗怎麼辦?」
「我守。」
「破曉風檢時呢?」
杜明秋看向五處旗位,沒有回答。
第一驛公板徹底落字。
丁末,失旗一,扣一分。
丙二,奪旗一,加一分。
沈知微隔着霧看見那兩行字。
公板邊緣,原本挨着丁末組的兩支隊伍同時換了位。有人把尚未使用的紅簽掛到腕上,有人幹脆把巡位往丁末組這邊挪了半圈。
幾道視線從公板移向丁末組剩下的三面旗。
沈知微把北旗往懷裡按緊了些,沒朝那些人喊話。她敲一下旗鈴,等東、南兩面回聲,再敲第二下。
西面過了片刻,方硯也回了一聲。
「拿回來呢?」她問。
執事的聲音從第一驛傳來:「可復旗。已扣分不返。」
「現在能去?」
「半夜換更鐘前,客旗護線封閉。」
「還要等多久?」
方硯抬頭看向主鍾。
他的手已經碰到計時繩,又停在半空。
第一驛主鐘上方,一道白色息紋正從亮轉暗。方硯等它徹底熄滅,才在濕冊右上角劃下第一筆。他把舊繩捲起,塞進冊袋最底下,只留主鍾能看見的那一頁攤在膝上。
杜明秋已經回到客旗架旁。她坐在西旗三步之內,正讓葉苓替自己纏右臂,紅色護線沿兩人的腳邊一圈圈亮起。
這一次,他沒有用自己的呼吸數。
「一百四十七息。」
「這次准嗎?」沈知微問。
方硯看着主鐘上正在熄滅的燈紋:「我只報我看見的。」
「那就按看見的來。」
沈知微把手裡的薄石放到北旗井旁,沒有再拿它敲任何信號。
她想去西面,腳卻一直留在五丈線里。
沈知微握着北旗,沒再問。
一百四十七息后,他們可以去拿旗。
可公板上已經扣掉的那一分,不會因為旗回來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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