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章 周禾先丟了那袋砂
85.15
周禾解開左袋繫繩,往自己肩上繞第二圈時,賀垣一掌按住了袋口。
兩隻砂袋本該一左一右掛在擔梁下。左袋被周禾扯偏,中線刻痕已經滑到賀垣肩外。
賀垣把袋子推回刻線。
「一人一邊。」
周禾垂眼繫繩:「我能扛。」
「我也能。」
承重池設在山腰北側。崖壁間鑿出一道十餘丈長的水槽,水色發黑,望不見底。六根浸透了水的沉木橫在槽上,沒有釘死,只用鐵鏈鬆鬆串着。人一踩上去,沉木便會隨兩邊的重量左右翻動。
兩隻砂袋都帶到對岸,計滿分。走到水槽中央的紅線處,可以棄一袋,扣三分;若在紅線前棄袋,或有人落水,本輪直接作廢。
規則刻在岸邊,字不多。
周禾看過兩遍,視線始終沒落進水裡。
執事讓他們驗袋。周禾蹲下去,逐一摸過封口、吊環和放繩扣。左袋比右袋重一些,麻繩也更濕。他把兩隻袋子換了位置,讓重的那隻靠近自己,又將擔樑上原本對半的刻線朝賀垣那邊移了半指。
賀垣看見了,伸手把刻線推回去。
周禾的手還按在樑上。
兩隻手隔着一道刻痕,誰也沒動。
執事從旁經過,只道:「承網兜得住人,兜不住舊傷。落水后不得重來。」
賀垣先收了手。他沒有爭那半指,只把自己這邊的肩墊重新紮緊。
上一組剛從槽里爬出來。兩個人渾身濕透,其中一人手肘磕出了血,被藥師按在石凳上檢查。落水不算多危險,槽下有承網,岸邊也守着執事。可那人被撈起時,仍嗆得半天說不出話。
水聲撞着石壁,一下接一下。
周禾把擔梁扛上右肩。
「我走前。」
賀垣是外山運隊出身,常年往丹房送藥材。他肩背不如周禾寬,腳底卻很穩。聞言,他先試了試擔梁兩端的重量,才站到左側。
「你走前可以。砂不能都歸你。」
周禾嗯了一聲。
那聲應得很平。賀垣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銅牌翻面,正試開始。
第一根沉木只入水兩寸。周禾踩上去,木身往下一沉,黑水立刻漫過鞋邊。他的小腿繃緊,右手攥住擔梁,指節一下泛白。
賀垣隨後落腳。
兩人的重量壓下去,沉木向中間穩了穩。砂袋懸在梁下,離水不過一掌。周禾沒有等木身完全停住,便跨向第二根。
鐵鏈嘩啦一響。
第二根沉木被他踩得向右翻去。賀垣左腳往外一壓,肩頭頂起擔梁,把偏斜的左袋托回水面之上。
「慢半步。」他說。
周禾沒回頭。
周禾下一步慢了,落腳卻更重。沉木被他一腳壓進水裡,鐵鏈綳直,水沿鞋邊往上漫。
賀垣沒有再催。他跟着沉木的起伏屈膝,肩頭一高一低,把梁下晃動的砂袋慢慢帶回中線。周禾察覺到擔梁在動,手臂立刻收緊,反倒把剛穩住的袋子又扯偏了。
岸邊記分弟子在木冊上劃了一道短痕。
記分弟子在「險步」欄劃下一痕。周禾餘光掃見,腳下又快了半寸。
第三根沉木比前兩根窄。
水流從木下穿過去,沖得鐵鏈不斷撞響。周禾站在上一根末端,目光落在賀垣的鞋尖,又移到對岸那塊白石上。中間隔着一丈黑水,他一次也沒低頭。
賀垣伸手敲了敲擔梁。
「左袋給我。」
「不用。」
周禾肩頭一側,竟把擔梁又往自己這邊帶了兩寸。
左袋隨之橫擺,撞上他的腰。他前臂舊傷本就被繩勒過,這一下用力,袖口下立刻洇出一道暗紅。
賀垣沒有同他爭第三輪,只鬆開左手。
擔梁驟然失去一邊的托力,連同兩隻砂袋一起壓向周禾。
周禾膝蓋一沉,腳下木身猛地向右滾了半圈。水漫到他腳踝,冰得他整條腿都僵住了。
他的目光落向水面。
只看了一眼。
黑水貼着木身往下淌,他呼吸頓住,肩膀比方才更硬。賀垣在另一端重新托住梁,沒有趁他失衡往前走。
「你不是能扛。」賀垣說,「你是不敢晃。」
岸上有人朝這邊看過來。
周禾下頜繃緊,把擔梁抬回原位。
「走。」
賀垣沒動。
前方第四根沉木正隨着水流輕輕起伏。紅線便刷在它中段,顏色已經被水泡得發暗。
「再這樣走,過不了紅線。」賀垣道,「一會兒棄一袋。」
周禾的手指扣進麻繩里。
「兩袋能過。」
「你不說怕,我也不會陪你沉。」
這句話不高,岸邊卻靜了一瞬。
周禾沒辯。他把擔梁重新往肩窩裡送,前臂上的血沿着舊繩痕滲出,沾在麻繩上。他往前踏了一步。
賀垣也跟着踏上第三根沉木。
兩人一前一後,擔梁中線慢慢回到兩肩之間。
第四根木比看上去更滑。周禾先踩到紅線前半尺,腳底便向外錯開。他本能地把擔梁往懷裡抱,右側砂袋驟然抬高,左側卻直墜下去。
賀垣屈膝壓住左端。
沉木沒有翻,卻整個沒入水下。
水一下漲到兩人小腿。
周禾身體猛地僵住。他沒有喊,肩上卻失了力。擔梁向前一滑,粗糙的木面擦過頸側,帶起一片火辣。
賀垣用肘彎卡住梁,低喝:「別搶!」
周禾兩手都在發抖,指節已經扣不住繩結。左袋在水裡晃,水越過靴口灌進去。他只盯着對岸那塊白石,肩上的擔梁卻一寸寸往下滑。
後面的執事抬起了手。
只要有人喊停,承網便會升起,這一輪也就到此為止。
賀垣偏頭看了一眼紅線。
他們的前腳已過,後腳還壓在線外。
再多半步,才能按規則棄袋。
他把左肩往上頂了一寸。
「我數三下。」
周禾沒應。
「一。」
沉木被水流推得偏向崖壁。
「二。」
周禾抬起後腳。
那隻腳像從泥里拔出來一樣慢。濕靴擦過木面,落在紅線另一側時,他膝蓋重重磕上擔梁,喉間悶出一聲。
賀垣沒有數第三下。
兩個人都過線了。
左袋仍在水中,吸飽水后又沉了幾分。右袋被周禾護在臂下,貼着木樑不斷搖晃。
賀垣空出一隻手,握住左袋的放繩扣。
「哪袋?」
周禾盯着那道紅線。
岸邊的執事沒有催。計時香還在燒,細細一縷煙貼着石壁往上爬。
周禾肩上的擔梁又往下壓了半寸。
「左袋。」
賀垣扳開繩扣。
濕透的麻繩從扣環里急速滑出,擦過他的掌心。砂袋先貼着沉木拖了半圈,隨後墜進深槽。
撲通一聲。
水花沒有濺多高。沉甸甸的袋子只在水面露了一角,很快便被黑水吞了下去。
擔梁驟輕。
周禾的身體反而向右一歪。賀垣一把扣住梁端,沒有扶他,只把自己的重量壓回左側。
沉木慢慢浮出水面。
周禾喘了一口氣。
「走。」
賀垣先邁步。
第五根沉木向左斜,他便先壓左。周禾只跟着擔梁給出的力道往前,不再把剩餘那袋砂往自己懷裡搶。前臂還在滲血,每走一步,袖口便在麻繩上留下一點紅。
水聲仍在腳下。到了第五根和第六根相接的空隙,周禾還是停了一下。他看着賀垣後背,不看空隙下的水。賀垣沒有回頭拉他,只把擔梁向後送了少許,讓那股重量落到周禾肩上。
周禾借着那一點重量邁了過去。
最後一根沉木離岸只有三尺。
賀垣先上岸,轉身壓住擔梁。周禾邁過來時腳下仍滑了一下,手掌按上岸石,才沒有跪下去。
剩餘的砂袋落在白線內。
執事翻過木牌。
「一袋到岸,棄袋合規。扣三分。」
旁邊負責記次序的弟子添上一筆:「承重池,暫列第七。」
賀垣低頭檢查掌心被麻繩擦出的紅痕,又看了一眼周禾的前臂。
「藥師。」
周禾仍扛着空了一側的擔梁。
賀垣把它從他肩上卸下來,放在地上。沒有誇他撐到了對岸,也沒有說第七已經足夠。
周禾沉默片刻,自己走向藥師。
藥師剪開他前臂粘住的袖口。舊繩痕被重新磨破,傷口不深,卻橫七豎八,像一把沒理順的細索。
「明日還能比。」藥師往傷處敷藥,「但再拿兩個人的分量當一個人的扛,先壞的是手,不是橋。」
周禾沒應,只抬頭看了一眼場邊的名次牌。
第七。
木牌穩穩掛着,沒有因為他丟下一袋砂往上挪,也沒有往下掉。
身後的水槽里,那袋被丟下的砂已經沉到紅線外。水面晃了幾圈,只剩下一串細小的氣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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