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8章 她還是跑了過去
88.12
唯一的木楔被敲進了內側槽口。
顧臨川敲了三下。
第一下試深，第二下壓緊，第三下，楔尾與鐵槽齊平。應變箱的前輪被固定在配重點后，箱后那捲拖繩則繞過石環，落進沈知微手裡。
外側折梁沒有木楔。
它懸在黑石澗上方，窄而長，梁底的轉軸每隔十息換一次方向。顧臨川需要走到外端，將薄鋼板插進終點卡槽，再用鐵鉤帶回一枚過線環。
沈知微留在內側。
她和應變箱都是配重。
配重點只容一人站立，腳下刷着半圈紅漆。紅線外是中軸石台，再往外才是折梁。她若要碰到顧臨川，至少得離開箱子七步。
箱后石環上刻着三道淺痕。第一道是安全線，第二道扣工具分，第三道便是墜箱。木楔只能鎖住前輪，箱身仍會跟着外梁的重量前後移動，需要守位者不斷收放拖繩。
沈知微先打了山下拖木料常用的活扣。手指在繩頭停了一下，她又把結拆掉，改成死扣。
活扣好放，死扣好守。她試着往外抽了兩次，繩結紋絲不動。
「箱輪不能過紅線。」執事站在護欄外，「外梁失承，守位者不得越過中軸。安全網觸發，正試終止。」
顧臨川把止跌繩扣在腰間，另一端穿過中軸上的銅環。
他看了一眼沈知微的左腳。
「守箱。」
「你先說外面會怎麼動。」
「十息一轉，我過去再報。」
「你報慢了呢？」
顧臨川已經踩上折梁：「那就看着箱子。」
轉軸咬合。
折梁向下沉了半尺。
沈知微把拖繩在掌心繞了一圈，右腳踩住箱后石槽。木楔穩穩卡着前輪，箱內五件工具輕輕一撞，很快安靜下來。
顧臨川走得很快。
第一段梁面向左斜，他兩步越過，腳尖在梁邊一點，人已落到中段。澗風吹起他的衣擺，腰間止跌繩拖過梁面，擦出細響。
沈知微盯着他的腳。
應變箱並不肯安靜。顧臨川每往外一步，梁下配鐵就換一格，箱輪便朝前滾半寸。沈知微要先放繩，再踩緊，等木楔咬住輪槽后收回余量。
第一回她收快了，箱尾撞上小腿。
第二回慢了，前輪擦過紅線。
她用借鞋鞋尖頂住輪邊，把箱子蹬回去。左腳不能發力，便換右腳踩槽，整個人斜斜掛在拖繩上。
旁邊那道鐵網后，受傷女修也在守箱。借走的木楔牢牢釘在她腳邊，楔尾隨機關震動，一下下往外退。她每隔數息便用左腳踩回去，右腕始終懸着。
第八息，梁底齒輪開始倒轉。
「要翻了。」她喊。
顧臨川沒有回頭，劍鞘向下一壓，借力躍過轉軸縫。第十息落下時，整道外梁從左斜翻成右斜，他已經站在另一側。
內側應變箱同時向前一頓。
沈知微收緊拖繩。木楔發出咯的一聲，沒松。
隔壁計分道上，借楔的搭檔也進入了第二段。受傷女修用左手守箱，她的同伴走外梁。兩道機關不同步，喊聲與鐵鏈聲混在一起，誰也顧不上誰。
顧臨川到了外端。
終點卡槽藏在一塊豎起的鐵板后。薄鋼板要從下方斜插，插對角度，鐵板才會彈開，露出過線環。
顧臨川單膝壓住梁面，伸手取鋼板。
止跌繩在銅環里滑過，發出沙沙輕響。沈知微看見繩上的黑色刻線一寸寸朝中軸移動。顧臨川走到外端后，繩余已經不多，外側鎖點卻只合上半邊。
她抬手指了一下鎖槽。
顧臨川回頭看見，腳尖把繩扣往裡送了半寸。沒有木楔，那半寸很快又被梁身震出來。
第二次轉向開始。
梁身向外傾。
「還有兩息！」沈知微喊。
顧臨川手腕一轉，把鋼板送進卡槽。
沒進去。
鋼板邊緣撞上槽口，彈回半寸。
外梁繼續傾斜。顧臨川左手按住鐵板，右手第二次送入。鋼板擦出一串細碎火星，卡進一半。
過線環還沒出來。
沈知微腳下只剩半掌紅漆。
應變箱正拖着木楔往前蹭。她趕緊后坐，把身體重量全壓到拖繩上。借鞋底在石面打滑，左腳傷口像被重新割開。
箱輪停住。
她抬頭時，顧臨川已經拔劍。
他把劍鞘橫插進梁邊與鐵板的縫裡，強行撐住傾角，騰出右手去壓鋼板。
「你那邊怎麼樣？」沈知微問。
「站住。」
又是這兩個字。
沈知微握緊拖繩，沒有動。
第二十息到。
梁底傳來一聲沉悶的撞響，方向再次翻轉。顧臨川橫在縫裡的劍鞘承不住反力，啪地裂開一道口子。他及時抽手，鋼板卻被震出了卡槽。
鐵板猛地合回。
顧臨川向後退了一步。
那一步落空了。
止跌繩驟然綳直。
沈知微只看見他肩頭往下一沉，整個人被鐵板擋住。下一刻，梁外傳來劍身撞進鐵槽的銳響。
錚！
響得像劍斷了。
沈知微腳尖已經離開紅線，又硬生生停住。
半息。
拖繩勒在掌心，應變箱還在她身後。木楔沒松，箱輪也沒過線。
鐵板外沒有顧臨川的聲音。
「顧臨川？」
沒人應。
她看不見他。
沈知微鬆開踩槽的右腳，沖了出去。
第一步越過紅線。
第二步踩上中軸石台。
第三步時，左腳的借鞋在石粉上打滑。她用手撐了一下地面，膝蓋沒落下去，起身又往前。
她跑不了，便把每一步都邁得很大。鞋底傷口被重新磨開，濕意迅速漫進襪底。
「沈知微，守箱！」
顧臨川的聲音從梁下傳來，短促，帶着被勒住后的啞。
她已經越過紅線。
身體重量一離開配重點，內側折梁立刻抬起。應變箱被中軸猛地向前一送，固定前輪的木楔承受不住側力，從鐵槽里蹦了出來。
啪。
箱輪開始滾。
沈知微聽見身後的聲音，回頭看了一眼。
應變箱已經越過紅線。五件工具在箱內撞成一片，拖繩從石環里飛快滑出，繩尾掃過地面，朝中軸追來。
先過的是第一道淺痕。
執事在計分冊上劃去一筆。
「工具安全線已過。」巡場弟子報，「箱體未墜，正試繼續。」
箱輪繼續滾，越過第二道。短錘、鐵鉤、細索、薄鋼板和剩下的木楔全擠向箱頭，木蓋被頂得向上彈了一下。
又一筆被劃去。
木蓋縫裡的短錘往外滑了一寸，又被箱體撞回去。每撞一次，器材格便響成一片。
沈知微沒回頭看分。
她伸手去抓。
第一次只碰到繩毛。
第二次，麻繩擦過她掌心，立刻磨開一道血口。她五指收攏，把繩子死死扣住，整個人被箱子拽得向後轉了半圈。
顧臨川還在梁外。
他的止跌繩繞過中軸銅環，本該由外側鎖點限住。少了那隻木楔，鎖點沒有完全合攏。繩索受力后正在一點點從槽里往外跳。
巡場弟子已經抬手握住安全網機關。
「止跌繩離槽一寸！」
執事喝道：「參試者未墜網，不得代拉！」
顧臨川一手抓着折梁下沿，另一手的劍卡在鐵槽里。劍身彎成一道危險的弧，腰間繩結已經勒進衣料。
他的右腳懸在澗上，左膝抵着梁底鉚釘。轉軸每動一次，鉚釘便在衣上磨出更深的口子。安全網在他下方半丈，還沒升起。
「回去。」他道。
沈知微被箱繩拖得往後滑。
「你先上來。」
「守箱！」
第三次喊話落下，梁底齒輪再次咬合。
第三十息到了。
外梁開始朝相反方向翻。顧臨川卡在槽里的劍身被轉軸擠壓，發出讓人牙酸的摩擦聲。止跌繩又從鎖槽里跳出半寸。
與此同時，應變箱撞上內梁邊緣。
箱體向外歪斜，右前輪已經懸空。五件工具全擠到一側，箱蓋被撞開一道縫，短錘從縫裡探出半截。
箱繩又從她掌心滑過半寸，工具箱右輪懸空。另一邊，顧臨川的止跌繩也從鎖槽里跳出最後半寸。
她往中軸挪了一步。
傷腳踩下去，腿一軟，膝蓋重重磕在石沿上。箱繩趁機從掌心滑過一截，血立刻染紅麻股。
她下意識想把繩往腕上多纏一圈，剛繞到一半便被驟然收緊。麻繩勒進皮肉，左手頓時麻了。她只能用牙咬住鬆開的繩頭，把手腕從死扣里抽出一點。
顧臨川的止跌繩就在她右側。
沈知微把箱繩纏上左腕，騰出右手撲過去。
指尖搆不著。
她又往前探了半個身位，腰腹壓上中軸石台，右手勾住那根繃緊的繩。止跌繩上的力猛地落進肩膀，她險些被兩邊同時扯倒。
巡場弟子上前半步，又停在規則線外。
「安全網隨時可升。」
沈知微沒有喊停。
左邊，應變箱的最後一隻輪子正在滑出梁面。
右邊，顧臨川的劍尖已被鐵槽壓出一道裂紋。
兩根繩索向相反方向綳直。
沈知微一手抓着箱繩，一手抓着止跌繩。掌心全是血，肩背被扯得發抖。
她的力氣，只夠先鬆開一邊。
倒數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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