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9章 箱子沒了,人還在
89.11
沈知微先鬆了左手。
箱繩從掌心猛地抽走。
應變箱失去最後一道拉力,右前輪徹底滑出梁面。箱體向下墜,木蓋被撞開,短錘和鐵鉤一前一後飛了出來。
岸邊響起一片驚呼。
沈知微右手仍抓着顧臨川的止跌繩。少了另一邊的拉扯,她整個人被帶向中軸,腰腹重重撞上石台邊緣。
她沒去看掉下去的工具。
「顧臨川,箱子往哪邊掉?」
顧臨川懸在外梁下,只能看見箱角從中軸另一側掠過。
「左下。」
「再左一點呢?」
「配重槽。」
折梁底下排着三道承重槽。巡場弟子正沿規則線報位:「左槽空,箱角距槽沿半尺。」
沈知微撲向已經滑空的箱繩。
繩尾還繞在石環里。她抓不到前端,便一腳踢向石環底下的轉向木舌。
第一腳沒踢動。
借鞋在木舌上滑開,左腳疼得她眼前一黑。
她換右腳,又踹了一次。
木舌咔地翻向左側。
正在下墜的箱繩被石環帶偏,應變箱隨之在半空蕩出一小段弧。箱角擦過配重槽外沿,撞下一片碎石。
還差半尺。
「過不去。」顧臨川道。
「你想辦法。」
「我在下面。」
「劍修,想辦法。」
「這種時候你還講價?」
「不講了。」沈知微兩手抓住止跌繩,身體向後一仰,「白乾,快點!」
顧臨川被她拉高了一寸。
只一寸,夠他屈起右膝,踩住折梁底下一枚鉚釘。他沒有往上爬,而是借那點支力抽出卡在鐵槽里的劍。
劍身發出一聲脆響。
裂紋從劍尖延伸到中段,沒有斷。
應變箱已經盪到最高處,開始往回落。
「箱繩第三股!」沈知微喊,「靠石環那邊!」
三股繩從她眼前綳過去。她只認出最緊的那一股,根本看不見箱底受力。
顧臨川抬頭只看了一眼。
「不是第三股。」
「哪股?」
「紅結下面。」
箱繩上有一枚用來標記器材所屬的紅結。紅結下方,兩股受力,一股鬆弛。顧臨川反手握劍,在箱體回落到中軸下方時一劍斜挑。
劍刃沒有碰最緊的那根繩。
它切斷了旁邊那股半松的牽索。
斷繩彈開。
應變箱驟然側轉,原本朝外的箱底翻向左槽。短錘落進安全網,薄鋼板貼着石壁滑下去,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箱體砸進配重槽。
轟!
整道中軸震了一下。
槽底原有的兩塊鐵石被箱角撞開,一塊向下沉,一塊沿齒軌驟然上升。應變箱正卡在它們之間,木板承受不住擠壓,邊角一寸寸裂開。
沈知微趴在中軸石台上,右手仍攥着止跌繩。箱子每往下壓一寸,繩上的力便輕一分。顧臨川的肩膀慢慢高過梁面。
巡場弟子沿規則線跟着移動,手始終壓在安全網機關上。
「箱體入左配重槽。」他高聲報位,「未出半丈界。」
執事沒有判停。
左槽被箱子壓到底,連着外梁的鐵鏈猛地向上提。顧臨川所在的那一端頓時抬高,壓住他左膝的鉚釘鬆開了。
「現在!」沈知微喊。
顧臨川將裂劍橫插進梁側的鎖孔,右臂發力,整個人借着外樑上抬的勁翻了上去。
他一膝落在梁面,止跌繩還勒在腰上。
下一瞬,配重槽里的應變箱裂了。
木板從中間崩開,細索、木楔和箱中剩餘的器材全掉進槽底。左槽的重量散開,外梁又開始下沉。
顧臨川沒有停。他拔出裂劍,踩着傾斜的梁面往中軸沖。
沈知微仍抓着止跌繩。她看見他上來,想把繩往回收,手掌卻已經沒力,繩索從血里滑出去一截。
「鬆手。」顧臨川道。
「你說原因。」
「我上來了。鬆手,後退。」
沈知微立刻鬆開。
止跌繩拖過石台。顧臨川越過中軸,一把扣住她手臂,把她從即將翻起的內梁邊緣拽開。
內梁已經失去箱重,正隨着外側鐵鏈向上豎起。他們腳下能走的地方只剩一條不斷變窄的石脊,終線在六步外。
計時弟子喊:「還剩七息!」
顧臨川先踏上石脊。
沈知微跟了一步,左腳便軟下去。她抓住他后衣擺,沒有客氣,也沒鬆手。
「六步。」顧臨川道。
「這種時候你還數?」
「昨晚你報的。」
石脊向左一震。
顧臨川把裂劍橫在身側,以劍脊擋住升起的內梁邊沿。劍上的裂口又開了一線。他沒有回頭,左手往後遞。
沈知微沒握他的手,直接扣住他手腕,借力跨過第二步。
「五息!」
第三步,第四步。
她那隻借鞋掉了。
鞋從石脊邊翻下去,正落在破碎的應變箱旁。沈知微光着左腳踩上冰冷石面,血印留在第五步的位置。
顧臨川一劍撥開擋路的斷鏈。
兩人同時躍過終線。
兩個人一起撞到終點護欄上。
銅鈴在頭頂響了三聲。
沈知微後背貼着護欄,喘得說不出話。顧臨川的手還扣在她手臂上,確認她站穩后便鬆開,轉身去看配重槽。
應變箱已經碎得認不出原樣。
被借出去的木楔仍在鄰道。受傷女修和她的搭檔剛過終線,木楔卡在機關里,還沒來得及拔。其他五件工具散在槽底和安全網上,沒有一件落進終驗白框。
那名女修用左手拔出木楔,趕在執事合冊前送了過來。
「還他們。」
木楔上全是新磨痕,卻沒有斷。
驗箱弟子接過來,看了一眼地上已經不存在的箱子:「工具需隨本組器材入終驗框。出線后返還,不計器材分。」
女修皺眉:「借用是你們準的。」
「借用合法。終驗缺件也照記。」
沈知微伸出還在流血的手,把木楔接回來:「給我吧。」
女修沒立刻鬆手:「你們因為少這一隻才棄箱?」
「不是。」沈知微道,「因為我先沒守住。」
木楔落進她掌中。女修看了她一眼,轉身回到自己的搭檔身邊。她沒替兩人求情。
沈知微把木楔放進空空的終驗白框。
一隻,仍不算齊。
執事翻開計分冊。
「二人過終線,四分。」
「八十六息,一分。」
「器材終驗,零分。」
「錯步台,零分。」
記分弟子把兩塊原本分開的木牌併到一處,用硃筆寫下總分。筆尖在「五」字上停住,又照規則冊核了一遍,沒有多添半分。
沈知微扶着護欄站直:「總共五分?」
「是。」
「箱子壓了機關,算不算幫忙?」
「不算。」
「它碎得很賣力。」
「賠償另計。」
沈知微閉了嘴。
顧臨川嘴角動了一下,轉開臉。
巡場弟子從規則線外進來,先檢查外梁鎖孔,再看配重槽。那隻碎箱雖然壓進了槽內,卻沒有越過半丈外的禁區,安全網也未被觸發。
「無場外救援,無越界。」他報給執事,「正試有效。」
場邊的記分木牌一塊塊翻動。
方才排在候場區的人都看着這邊。有人盯着配重槽里的碎箱,有人去看顧臨川那柄裂劍。第一段從左路超過他們的搭檔原本已經坐下,此刻又站了起來。
錯步台那對用三十九息拿到一分的慢搭檔也在。左邊那人看見終線上的血腳印,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計分木片,沒有說「早該走慢路」。
借楔的女修回到鄰道,把自己第八位的舊木牌重新別上。她的搭檔想往沈知微這邊走,被她攔住:「先驗我們的箱。」
兩個人轉身去交器材,沒有留下來替誰說情。
終驗框里只有一隻遲到的木楔,沈知微少了一隻鞋,顧臨川的劍也快斷了。
前面已有五對超過他們。後面兩對,一對落水,一對器材齊全卻沒能讓兩人同時過線。
最後一塊木牌停住。
應變池,第六。
看台邊有人低聲道:「她把整箱都扔了。」
旁邊的人糾正:「不是扔。箱子壓回了折梁。」
執事抬眼:「觀試者退線。結果只記第五分。」
人群往後退了半步,第六名木牌仍掛在原處。
沈知微看了半天:「居然進前八了。」
「它碎得不算白。」顧臨川道。
「還要賠。」
「共同賠。」
執事拿着記責牌走過來,打斷他們。
「誰下令棄箱?」
「我。」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沈知微轉頭:「是我先鬆手。」
顧臨川道:「繩是我切的。」
執事看了兩人一眼,在記責牌上寫下兩個名字。
「搭檔正試,共同決定,共同扣分,共同賠償。」
記責牌上兩個名字並在一行,後面沒有另添誰救了誰。
沈知微還想問賠多少,藥師已經趕來,抓住她的手腕往葯棚帶。她掌心的麻繩傷黏着血,左膝也腫起一塊。
「先鬆手。」藥師道。
沈知微低頭,才發現那隻木楔還被自己攥着。她鬆開五指,掌心的血把楔面染紅了一塊。
驗箱弟子把木楔收走,和碎箱殘片放在同一張賠補席上。
顧臨川把裂劍收回鞘里,劍鞘本就裂了,劍插到一半便卡住。他索性連劍帶鞘一起提在手中,跟在後面。
「下次,」他說,「我讓你站住,會把後面的話說完。」
沈知微回頭:「比如?」
顧臨川看了一眼她那隻重新滲血的左腳。
「站住,守箱。我沒掉下去。」
「最後一句早說不就好了。」
「你會聽?」
沈知微想了想,沒有點頭。
藥師扯着她繼續往前。身後計分牌仍停在第六,配重槽里那隻碎箱也沒有復原。
顧臨川拎着裂劍,走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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