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3章 一隻鞋怎麼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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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 一隻鞋怎麼買

  沈知微把右腳那隻鞋放上櫃檯。

  「你們賣鞋,按雙算,還是按還在的那隻算?」

  失物坊管事姓孟,是個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的女修。她低頭看了看櫃檯上的舊鞋,又看沈知微包着軟布的左腳。

  「認領遺失物,報地點、時辰、顏色、大小。」

  「折澗運箱場,昨日,灰布面,左腳,比右邊這隻大半寸。」

  「鞋底有記號嗎?」

  「有個洞。」

  孟管事抬眼。

  「後來拿布補了。」沈知微補充,「裡面墊着一層幹草,草是青嵐外場第一驛旁邊割的。踩濕以後有點扎。」

  「等着。」

  孟管事轉身進了后庫。

  失物坊不大,架子卻擺得很滿。斷掉一邊的玉扣、沒人認的水囊、少了鞘的練習短刀、三隻顏色各異的襪子,都按日期掛着木簽。

  牆邊還有兩筐鞋。

  一筐成雙,一筐不成雙。

  沈知微的目光先落到不成雙的那筐。

  裡面左鞋不少,右鞋也不少,誰和誰都不太像認識。

  片刻后,孟管事空手出來。

  「折澗場昨日共回收鞋履四隻。兩隻成雙,已領。一隻右鞋,鞋面青色。另一隻是鞋底,沒有鞋面。」

  「鞋底是灰的嗎?」

  「黑的。」

  「那不是我的。」

  「你的鞋墜入左配重槽下方。場務清到第三層,沒找到。若隨碎木進了排水溝,不再打撈。」

  沈知微低頭看自己的左腳。

  那隻鞋是外山臨時借給她的。本來就不合腳,鞋帶也換過兩回。穿的時候總嫌它大,真沒了,又覺得少了一件應該還回去的東西。

  「借鞋要賠嗎?」

  「公鞋自然損耗不賠。參試遺失,記一次。」

  「記一次之後呢?」

  「三次賠。」

  「那還好。」

  孟管事把認領冊合上:「什麼還好?」

  「還剩兩次。」

  「你很有信心?」

  「沒有,我只是先算最壞的。」

  孟管事沒接她的話,指向那筐單鞋:「正式複核不得赤足。你可以借一雙,也可以買舊鞋。」

  「借的合腳嗎?」

  「不一定。」

  「買的呢?」

  「自己挑。」

  沈知微把右鞋從櫃檯拿回來,蹲到單鞋筐邊。

  她先找左鞋。

  第一隻太小,腳趾剛進去便頂住。第二隻鞋底厚,鞋口卻硬,碰到腳側傷處,她立刻抽了出來。第三隻顏色是舊褐,尺碼略大,鞋面有一道洗不掉的墨痕。

  她把它和自己的灰右鞋並排放在地上。

  像兩個人臨時被抓來搭夥過日子。

  「這隻多少錢?」

  孟管事道:「單鞋一塊下品靈石。」

  「一雙舊鞋呢?」

  「兩塊。」

  「你看,單買也沒便宜。」

  「少一隻,少一塊。」

  「可成雙的鞋能一起走,單鞋還得自己找伴。」

  「那是你的事。」

  沈知微把舊褐左鞋拿起來,翻看鞋底:「鞋跟開了。」

  「所以只賣一塊。」

  「鞋口也硬,會磨傷。」

  「可以不買。」

  「半塊行嗎?」

  「靈石不能劈。」

  「我會修鞋。」

  「失物坊不收口頭。」

  沈知微抬頭看見牆角擺着三隻待修舊鞋。

  一隻鞋跟開線,一隻帶扣掉了,另一隻前掌翹起,像張着嘴。

  她把那三隻鞋搬到櫃檯前。

  「修一隻抵多少?」

  孟管事看着她包住的雙手:「你現在修?」

  「慢一點也能修。」

  「修壞要賠。」

  「那先修最不值錢的。」

  「三隻同價。」

  沈知微想了想:「那先修看起來脾氣最好的一隻。」

  孟管事把鞋跟開線的那隻推給她。

  「半個時辰。修好抵三枚銅符,修不好,線錢另算。」

  「一塊靈石值多少銅符?」

  「十枚。」

  「三隻都修,也不夠。」

  「所以還要交一枚。」

  「你這賬算得很嚴。」

  「失物坊每日少一枚,年底就能少一雙。」

  沈知微閉嘴幹活。

  她的手掌不能握緊,只能把粗針夾在指間,用小木片頂針尾。第一針扎偏,擦着舊線孔過去。她停下來,把鞋底轉了個方向。

  山下補鞋講究先找到舊針眼。

  舊針眼吃過力,再從旁邊硬扎,只會把皮邊扯裂。她沿着原線孔慢慢穿,拉線時不敢用掌心,便把線繞在兩根木簽上,一點點收緊。

  孟管事沒誇,只在她打結時提醒:「結留外側會磨腳。」

  沈知微拆了重來。

  半個時辰后,第一隻鞋跟合上。

  孟管事拿木楦撐進去,彎了兩回,線沒斷。

  「三枚。」

  第二隻掉的是帶扣。沈知微從廢扣盒裡挑了一個差不多大的,剛穿上線,葯棚的學徒便來送昨日失物認領單。

  那學徒看見她左腳裹着軟布,皺了皺眉:「藥師讓你今日別久蹲。」

  沈知微立刻坐到地上。

  「現在不是蹲了。」

  「也別讓鞋口壓傷處。」

  「我還沒買。」

  藥師學徒拿起那隻舊褐左鞋,用手指按了按內側:「這裡有硬邊。你直接穿,走到第四步會磨開。」

  沈知微湊過去看。

  鞋裡縫着一小段加固皮,邊緣正對着她傷口的位置。她剛才只試了一下便覺得疼,還以為是傷本身。

  「能拆嗎?」

  「拆了鞋面會塌。」

  孟管事道:「換一隻。」

  沈知微把鞋筐又翻了一遍。

  尺碼合適的只有這一隻。

  她回頭看自己的行囊。包袱帶是舊布做的,疊了三層,邊緣已經磨軟。

  「不拆。」她說,「在裡面墊一層。」

  藥師學徒道:「墊厚了會擠。」

  「那隻墊硬邊,前後留空。」

  學徒拿炭筆在鞋裡點了三個位置:「只墊這裡。走六步試一次,疼就停。」

  沈知微記下位置。

  第二隻舊鞋修好,抵三枚。

  第三隻前掌翹得厲害。她先把灰清掉,再用熱水把皮面泡軟。等皮子能壓回去時,雙手的葯布邊緣已經磨黑。

  她沒有拆葯布。

  孟管事遞來一隻木夾,讓她用腳踩住壓合,不必用掌心。

  「木夾也算錢嗎?」沈知微問。

  「壞了算。」

  她立刻踩得輕了些。

  日頭偏到窗邊時,第三隻鞋也合上了。

  孟管事逐只驗過,在賬冊上記九枚銅符。沈知微從荷包里找出最後一枚銅符,和那隻舊褐左鞋一起推過去。

  「能認領多久?」

  「買下便歸你。」

  「沒人會忽然來要回去?」

  「不會。」

  沈知微頓了一下,把銅符推得更穩。

  孟管事開了舊物售出簽,寫明左鞋一隻、舊褐色、墨痕一道、鞋跟開線已修。沒有寫它應該和哪只右鞋成雙。

  她又把沈知微那隻灰右鞋翻過來。

  鞋底內側壓着青蘿后舍的借物印。

  「這一隻仍是借鞋。」

  「我知道。」

  「終場複核后要還。」

  「能不能也賣給我?」

  「后舍公物不歸失物坊賣。」

  「那我去問后舍。」

  「鞋底已經磨薄。后舍可能直接報廢,也可能繼續借給下一名傷員。」

  沈知微低頭看那隻灰鞋。

  它陪她走過守旗場,又過了折澗。左邊那隻已經掉進溝里,右邊這隻還在,卻也不歸她。

  孟管事把售出簽推近:「褐色左鞋歸你。灰色右鞋,仍記借用。」

  沈知微把兩張簽分開放好。

  「至少先有一隻。」

  孟管事聽見了,沒有說一隻鞋不能算有。

  沈知微拆下包袱帶的一截,按藥師學徒點的位置縫進鞋內。她沒立刻穿,先用手指壓過硬邊,又讓學徒檢查了一遍。

  「今日只能試六步。」學徒道。

  「又是六步?」

  「你的腳只值六步。」

  沈知微把舊褐左鞋套上。

  左邊是褐色,右邊是灰色。

  左鞋大半寸,右鞋舊一層。站在一起,不整齊得很明顯。

  她走了六步。

  第三步有點磨,墊子沒有移。第六步停下時,傷口沒有重新滲血。

  孟管事把櫃檯上那隻灰右鞋的鞋帶指給她看:「兩邊系法不同,走路會松。」

  沈知微蹲下來,解開右鞋鞋帶。

  她把兩邊都重新穿了一次,繞過鞋面,打成同樣的結。

  她起身又走了兩步。

  左褐,右灰,一深一淺。兩邊鞋帶都沒松。

  褐色左鞋的售出簽,被她單獨收進荷包最裡面。灰色右鞋的借用簽仍夾在外側,等終驗后歸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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