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5章 四個人的繩要還回去
95.05
歸還案前只來了三個人。
沈知微、方硯、周禾。
原丁末組那條主繩盤在木軸上,第四個繩結空着。趙小滿沒來,她的右腳還在按七步復健,只讓葯棚弟子送來一枚領物印。
方硯把那枚印放在歸還冊旁。
「她自己的。」
庫房管事驗過印紋:「可以代交,不可代領。她的個人物品仍要本人或葯棚執事取。」
「知道。」
方硯翻開濕冊。
冊子換過封皮,裡面幾頁仍皺着。青嵐外場領了什麼、用了什麼、哪裡濕過、哪裡斷過,他都記在上面。
主繩一條。
旗套四隻。
備用木楔六枚。
水囊兩隻。
臨時擔架布一張。
少了一隻裝幹糧的布袋,第二階段結束時已經按耗損登記。其餘東西都在案上。
沈知微看了一圈:「這次居然沒有要賠的?」
庫房管事道:「還沒驗。」
她立即閉嘴。
周禾先拿起主繩。
他的前臂還纏着葯布,動作不快。他沒有扯,只把繩子一段段從木軸上放下來,用拇指按過麻股。
放到中間時,他停住。
「這裡不對。」
沈知微湊過去:「磨細了?」
「外面沒細。」
周禾把那一段繩輕輕折起。
麻繩彎到一半,表面仍舊完整,裡面卻傳來很輕的一聲。
啪。
像一根細線斷了。
庫房管事伸手:「給我。」
他沿繩股反向搓開半寸。外層麻股下,繩芯已經發白,有兩股斷頭藏在裡面。
「暗傷。」周禾道。
沈知微問:「能接嗎?」
「接了也不能承重。」
「不承重,拿來晾衣服呢?」
庫房管事看她:「公用主繩不改晾衣繩。」
「我可以買。」
「報廢物不得私售原使用人。」
「為什麼?」
「你知道它壞在哪裡,別人不知道。賣給你,日後出了事,賬算誰的?」
「我不拿它吊人。」
「你上個月還說不會闖劍冢。」
沈知微一時沒找到反駁的話。
方硯低頭看濕冊:「暗傷可能在第七十八章復旗時形成。也可能是折返第一驛時受潮,或者第二階段風檢時——」
「不是你的。」周禾道。
方硯停住。
「我沒說是我的。」
周禾指了指他冊頁最下方。
那裡已經寫了一行小字。
主繩暗傷,原因未查,方硯補——
最後一個「補」字只寫了一半。
沈知微也看見了:「你什麼時候寫的?」
「剛才。」
「你手挺快。」
方硯把筆擱下:「繩由我登記。」
「登記的人不等於用壞的人。」
「若我每次收繩時多驗一遍——」
庫房管事把繩芯往案上一放。
「青嵐外場濕霧、拉拽、負重都可能造成暗傷。主繩按場次核損,不追單人。」
方硯道:「但需要有人記。」
「記使用人。」
「幾人?」
「領用冊上幾人,便記幾人。」
方硯的筆尖懸在紙上。
他習慣把錯寫得很清楚。清楚到最後,總能落進自己那一欄。這樣賬不會散,別人也不用再找是誰少做了一步。
可主繩不是他一個人拉過的。
風檢時沈知微用過,復旗時他用過。趙小滿的東旗系過,周禾的南旗也壓過。誰都沒有把繩故意弄壞。
方硯把那半個「補」字劃掉。
只劃一筆,沒有塗黑。
他翻到領用欄,照着原冊寫下四個名字。
沈知微。
趙小滿。
方硯。
周禾。
「共同使用,正常場損,繩芯暗裂。」他道,「這樣?」
庫房管事看過:「這樣。」
周禾把主繩重新盤迴木軸。
沈知微伸手按住軸邊:「真不能給我?」
「不能。」
「我用自己的錢。」
「也不能。」
「那木軸呢?」
「木軸還要重新繞繩。」
「繩標呢?」
庫房管事抬頭:「你準備把庫房拆到哪一件才滿意?」
沈知微收回手。
「我只是問問。」
周禾看她一眼,沒勸。
他把最後一圈繩收好,手指碰到第四個空結。那是趙小滿之前為了分辨東旗,在繩尾多打的一道短結。人沒來,結還在。
庫房管事拿刀割斷領物標。
短結連着舊標一起落到案上。
沈知微眼睛跟了一下。
方硯先把舊標拿起來,放入報廢袋:「這個也要歸檔。」
「我沒想拿。」
「你手動了。」
「我只是怕它掉地上。」
「案面平的。」
「平的也會掉。」
周禾把報廢袋口系好,沒參與爭論。
剩下的旗套逐只驗過。
東旗套邊緣磨損,仍可用。西旗套有一道被奪旗架夾出的白痕,記普通損耗。南旗套沾了水,晒乾即可。北旗套底部有個鞋底壓出的淺印。
庫房管事拿起來:「誰踩的?」
沈知微看天。
方硯翻冊:「風檢時她脫鞋卡旗井,旗套落在下面。」
「要賠嗎?」沈知微立刻問。
「不破,不賠。」
「這個印能留?」
「下一次洗掉。」
沈知微低頭:「哦。」
個人物品也分出來。
方硯領回濕冊用的防水袋。周禾領回兩隻自己削的繩扣。沈知微找到一柄木勺,勺柄在青嵐外場磕掉一小塊。
她把木勺塞進袖裡。
「這個不用驗?」
「私物。」
「幸好。」
「壞了也不賠你。」
「不壞最好。」
庫房管事看了方硯懷裡的濕冊一眼:「這冊子泡過兩次,紙邊已經酥了。庫房有空白冊,可以換。」
方硯搖頭:「還能寫。」
「再濕一次,前面的字會脫。」
「我加一層封皮。」
沈知微問:「捨不得?」
方硯翻開其中一頁。
那頁左上角記着西旗失守,下面是辨時池第一簽落地,再往下才是后兩簽有效。字跡有的被水暈開,有的後來重新描過。
「換冊要謄寫。」他說。
「那就謄。」
「謄過去,會寫得比當時整齊。」
沈知微沒再催。
庫房管事道:「舊冊可以留。防水袋換新的,記個人領用。」
方硯把新袋套上去,袋口比舊的緊。他試了兩次才扣好,沒有把那頁失旗撕掉,也沒在旁邊補一句自己已經改過。
周禾把兩隻繩扣裝進袖中:「下次先換袋。」
方硯嗯了一聲。
「冊子再濕,不算我的。」
「本來也不算。」
周禾看了他一眼。
方硯把濕冊抱穩,沒有改口把這句話收回去。
方硯把趙小滿那份個人物品單獨裝袋。裡面有一小捆辨風草、半截用過的葯布和一枚從東旗井旁撿回的紅石。
沈知微問:「我送過去?」
方硯道:「葯棚執事會取。」
「我正好順路。」
「器房和葯棚反向。」
「多走一點也能順。」
周禾把報廢袋放上秤:「她今天只走七步。」
沈知微沒再說。
庫房管事在歸還冊上蓋印。
「主繩報廢,其餘公物歸還。原丁末組領用項結清。」
印落下時,方硯的筆輕輕動了一下。
沈知微看見:「你又要寫什麼?」
「結清時辰。」
「這個也記?」
「要記。」
「那你記得好看一點。」
「時辰沒有好不好看。」
「第四名就比第六名好看。」
方硯抬頭:「你還記着?」
「我記性好。」
「你的賠補工時是幾時?」
「申時。」
「現在申時一刻。」
沈知微愣住。
她轉身就走,左腳新鞋落地時磨了一下,只能又把步子放慢。
庫房管事在後面道:「遲一刻加半個時辰。」
「已經遲了,還能不能少遲一點?」
「不能。」
「那我走穩點。」
她真沒跑。
腳步一深一淺地出了庫房。
方硯把最後一筆時辰寫完,合上濕冊。周禾提起趙小滿的個人物品袋,交給等在門外的葯棚執事,沒有讓沈知微再折回來。
報廢主繩被抽離木軸,裝進庫房回收筐。
繩子一圈圈離開后,木軸露了出來。
軸面上有四道被繩結勒過的痕。
深淺不一。
庫房管事把空軸收回架上。
誰也沒有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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