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師尊,昭昭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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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場結束后,溫照月沒有先發獎勵。
她先封冊。
趙小滿的慢線記錄、三條場務水鍾、提示扣分副頁和葯棚黃簽,一樣樣壓到總冊下面。
「最後一次核對。」她道,「成績、扣分、傷退、賠補,分項記錄。封印落下后,今日再出現任何事故,不得反改終驗結果。」
有人問:「若查出參試者身份有異呢?」
「另案處理。」
「法器認主呢?」
「另案處理。」
「宮主破例呢?」
溫照月抬眼:「也另案處理。」
沈知微站在人群里,把剛領到的正式牌按在荷包上。
這句話她愛聽。
別的事再大,也不能把她走過的路倒着收回去。
溫照月將封印壓進總冊。
紅光沿冊脊走過一圈,四角同時鎖死。
「第九十九章終驗總冊,封。」
陸臨就在這時走到場邊。
「沈知微、方硯、顧臨川,去戒律堂。」
沈知微第一反應是捂住荷包。
「我剛正式錄籍。」
「知道。」
「不會剛錄完就退吧?」
「劍冢舊案轉檔。」
「轉檔要賠錢嗎?」
「不要。」
陸臨說完,看向方硯:「你是第十章事故當事人。」
又看向顧臨川:「你是現場證人。」
顧臨川的木劍還掛在腰間:「為何現在轉?」
「沈知微此前只有留觀身份,舊案掛在臨時卷。如今正式錄籍,須轉入外山戒律檔。」
方硯抱着自己的濕冊走過來:「還要重寫證詞?」
「核名,按印。」
沈知微鬆了口氣:「這個我會。」
戒律堂和八十多章前一樣冷。
長案直,椅背直,牆上的戒條也直。
只有沈知微兩隻鞋顏色不同,站在裡面很不整齊。
陸臨將三份舊證詞鋪開。
第一份,方硯夜入劍冢尋找遺失身份牌。
第二份,沈知微越過禁線救人,曾接觸來源不明的雪白殘鋒。
第三份,顧臨川與巡場弟子在禁制外見證裴長淵封存殘鋒。
方硯先核。
他的舊證詞里寫着「因畏懼三日洒掃,私入劍冢」。他盯着那一行看了一會兒,沒有改成誤入,也沒有把責任全寫到沈知微救他之後。
「無誤。」
他按下手印。
顧臨川翻到自己那頁。
「這裡少了一條。」
陸臨問:「哪條?」
「殘鋒異動在沈知微救出方硯之後。她沒有用殘鋒通過前一輪考核。」
陸臨取出第十二章的補證:「已在附頁。」
「轉檔時一併歸入主卷。」
「可以。」
顧臨川按印。
輪到沈知微。
她把舊證詞從頭看到尾。
字不少。夜闖、越線、觸碰、受傷、罰修,一筆都沒少。她翻到最後,指着「寒玉匣封存費用待核」。
「這個後來核了嗎?」
陸臨道:「無妄宮承擔。」
「為什麼?」
「殘鋒屬於劍冢封存物,不屬於你的私物。」
「那就好。」
她拿筆在旁邊添了四個小字。
宮中承擔。
陸臨眼角一跳:「戒律檔不得私自添字。」
「你剛才說的。」
「由記錄弟子添。」
「那你們添。我怕以後翻出來,又變成我的。」
記錄弟子只得把那四個字謄入費用欄,再蓋一枚小印。
沈知微這才按下自己的靈印。
她剛在終驗里練穩三息引靈,靈印不再像第十六章那樣忽明忽暗。第一息落在名字上,第二息鋪開印紋,第三息收束。
完整。
沒有借舊物。
陸臨將她的正式牌號填入卷尾。
轉檔本該到此結束。
偏廳卻傳來一聲裂響。
很輕。
像薄冰被指甲劃開。
陸臨臉色變了。
戒律堂偏廳是封存台。
台上放着一隻寒玉匣。
三道封條。
三尺禁線。
匣中是那截長三寸七分、八十餘章沒有再動過的雪白殘鋒。
最上面一道封條,從正中斷了。
沈知微還站在長案邊。
她沒有靠近。
沒有碰。
甚至沒有看見封條是怎麼斷的。
第二道封條突然繃緊。
嗡。
寒玉匣里的殘鋒撞了一下匣壁。
陸臨一掌按上戒律鍾。
「封存台異動!」
鐘聲只響一次。
堂內所有戒律弟子同時後退,黑色隔離線從地面亮起。陸臨抽出封禁索,甩向寒玉匣。
「非執事弟子退到第四線外!」
方硯抓起三份未裝匣的證詞。
旁邊還有六名來交罰冊的外山弟子,第一聲鐘響后全擠向正門。有人絆倒腳凳,堵住半扇門。
方硯沒有往沈知微那邊跑。
他先把腳凳踢開。
「按進門次序走!左邊三人先出,右邊退半步!」
他認人快,也記得誰站在哪。
六個人被他分成兩列,從門口撤出去。
顧臨川已經拔出木劍。
不是去碰殘鋒。
斷開的第一道封條被匣內劍氣抽飛,像一條鋒利白索掃向門邊。顧臨川以木劍橫挑,將封條打進空牆。
木劍劍身當場裂出一道細紋。
「都低頭!」他喝道。
第二道劍氣貼着眾人頭頂掠過。
陸臨的封禁索落下。
寒玉匣卻從中間抬起一線。
第二道封條斷了半邊。
雪白殘鋒從縫隙中浮出。
仍只有三寸七分。
沒有劍柄,沒有完整劍身,也沒有給任何人可用的力量。
它越過封存台。
越過三尺禁線。
直指沈知微。
溫照月趕到戒律堂門外時,第一眼看見的是尚未歸庫的終驗副冊。
一名記錄弟子方才抱着副冊跟來補檔,慌亂中將它落在門邊。
劍氣已經掃到近處。
溫照月俯身取冊,退到黑線外。
「總冊已封。」她對跟來的記錄弟子道,「副冊帶走。今日異動不得改分。」
她沒有進去搶殘鋒。
也沒有讓人先圍住沈知微。
沈知微站在原處,手還按着自己的正式牌。
殘鋒向前一寸。
她命輪深處那道舊裂猛地疼起來。
不是傷腳那種一分一分能報出來的疼。
像有人從空缺里扯住她的魂,往一場太冷的雪裡拖。
她眼前一黑,膝蓋撞上地面。
荷包從手邊滑開。
褐色左鞋的售出簽掉出來。
灰色右鞋的借用簽也掉出來。
正式牌落在兩張紙之間。
沈知微沒有去抓殘鋒。
她先按住那塊牌。
「退後!」陸臨道。
她想退。
身體卻動不了。
殘鋒再進一寸,命輪舊裂同時擴大。沈知微胸口一悶,血從唇角落到正式牌上。
顧臨川跨進第二線。
「沈知微!」
陸臨橫臂擋住他:「殘鋒認息,你進去只會多一道劍氣。」
「她脈息在掉。」
「我知道。」
「封禁索壓不住。」
「所以你帶剩下的人出去。」
顧臨川握着裂開的木劍,手背青筋綳起。
他看見沈知微跪在三尺線外。
看見殘鋒懸在她眉心前。
也看見她手下壓着那塊外山牌。
這一次他沒有第二次衝線。
他轉身,一劍劈開被封條纏住的側門門栓。
「方硯,帶人走側門。」
「還少一人。」方硯道。
他飛快核過剛才六名弟子的名字,又指向偏廳角落。一名記錄弟子被倒下的屏風壓住衣擺,正扯不開。
顧臨川過去,用木劍撬起屏風。
木劍裂紋又深一層。
記錄弟子抽身,方硯帶他離開。
堂內只剩陸臨、兩名封禁執事和沈知微。
還有顧臨川。
他站在第四線外,沒有走。
殘鋒發出第二聲嗡鳴。
沈知微指下的正式牌被血染紅一角。
她的脈息斷了一瞬。
戒律堂上方的空氣驟然沉下。
裴長淵到了。
沒人看清他從哪裡落地。
陸臨的封禁索還在半空,便被一股更強的力量接住。懸在沈知微眉心前的雪白殘鋒猛地停住。
裴長淵只說了兩個字。
「照夜。」
殘鋒震了一下。
這是它第一次有了名字。
裴長淵抬手,五指收攏。
寒玉匣、兩道斷封、封禁索同時向內合。殘鋒被迫退回半寸,劍氣卻還連着沈知微的命輪。
她的臉色已經白得沒有血色。
陸臨道:「宮主,她的命輪——」
裴長淵眼神冷得駭人。
「閉嘴。」
不是平日的冷。
那兩個字里有一道壓不住的裂音。
殘鋒又退一寸。
沈知微的脈息仍沒回來。
裴長淵手背綳出青筋。
他盯着她,五指越收越緊,掌側青筋一根根綳起。
「昭昭。」
聲音很低。
這一次是完整的。
顧臨川聽見了。
陸臨也聽見了。
門外的溫照月抬起頭。
裴長淵沒有再說第二遍。
他一掌壓下,照夜殘鋒徹底退回寒玉匣。第三道封條燒成金色,沿匣身纏繞三圈。
沈知微胸口猛地起伏。
脈息回來了。
她伏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手仍壓着那塊牌。
裴長淵站在三尺之外。
沒有抱她,也沒有說疼不疼。
他對陸臨道:「封察七日。命輪未穩前,不準下山,不準近舊物,不準單獨離院。」
三條禁令。
一句比一句冷。
陸臨領命:「是。」
溫照月從門外走進來。
「宮主,照夜因她而動,按戒律需先查明歸屬。她剛完成外山錄籍——」
「成績照舊。」裴長淵道。
「那她的處置身份?」
裴長淵看向地上的沈知微。
「自今日起,入我門下。」
戒律堂安靜下來。
連剛收回匣中的照夜都沒有再響。
溫照月的手指壓在副冊邊緣:「宮主親傳,不經內山選徒?」
「不佔內山選徒名額。」
「她的外山成績?」
「保留。」
「賠補?」
「照舊。」
沈知微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先聽見這兩個字。
照舊。
她撐着手臂坐起來。
「我的六個工時呢?」
陸臨道:「照舊。」
「借的右鞋?」
「照舊歸還。」
「正式牌?」
溫照月看了她一眼:「仍歸你。」
沈知微把染血的牌擦了一下。
沒擦乾淨。
她不擦了。
「那行。」
陸臨道:「宮主收徒,需行拜禮。」
沈知微試着站,左腳剛用力,膝蓋又軟下去。
裴長淵道:「傷者免禮。」
仍像一條戒律。
沈知微便坐在地上,認真改口:「師尊。」
門外已經有人聽見了。
九洲第一仙尊,當眾收了一個剛從外山終驗第七爬上來的弟子。
理由沒有解釋。
照夜認她。
宮主破例。
流言會在天黑前傳遍無妄宮。
顧臨川收起裂開的木劍,第一句問的卻是:「你的牌還在?」
沈知微把手抬起來。
木牌染了血,名字還清楚。
「在。」
顧臨川點頭。
「那便不是他給的。」
沈知微看向裴長淵。
昭昭大約是照夜從前的主人,也是師尊不肯提的故人。
可第十章是半個「昭」。
方才是完整的兩個字。
她把正式牌重新收進荷包,抬起頭。
「師尊。」
裴長淵看她。
「昭昭是誰?」
裴長淵沉默很久。
久到寒玉匣上的金封徹底冷下去。
「你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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