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師尊說她聽錯了
53.4
沈知微醒來時，院門上多了一塊牌。
黑底白字，四四方方。
封察。
牌子下面還壓着三條細字：七日內不得獨自離院，不得接觸舊物，每日辰、申兩次報脈。
院外已經圍了七八個人。
有人來看宮主親傳住什麼地方，有人來看照夜認主後會不會再響，還有人隔着半堵矮牆，小聲猜她是不是哪位上古故人轉世。
沈知微坐在門檻里，聽到最後一句，把葯碗往旁邊挪了挪。
「轉世這麼大的事，」她朝牆外道，「能不能等我先吃完早飯再定？」
外面靜了一瞬。
一個聲音壓得更低：「她聽見了。」
「牆這麼矮，我不聽見才有問題。」
腳步聲立刻散了一半。
剩下幾個還想看，被陸臨帶來的巡山弟子請到了三丈外。封察牌旁又立起一道白線，誰越線，名字便記進圍觀冊。
這下人全走了。
沈知微看着那道線：「封我的院，為什麼他們也記名？」
陸臨將一冊薄簿放在石桌上。
「封察不是供人圍看的。」
「這條規矩不錯。」
沈知微起身試了試白線。
線從院門橫過去，左邊繞過水缸，右邊貼着柴棚。她若想打水，手可以伸到缸沿；若想拿柴，半邊身子會越出去。
她搬起柴籃，沿着線往裡挪。
陸臨道：「做什麼？」
「先把未來七日會害我犯規的東西搬進來。」
「來不及準備？」
「昨晚忙着差點死，確實沒顧上。」
她把柴籃拖進白線，水瓢也掛到里側，又將門外那張歪凳搬回院中。最後剩一把掃帚，正橫在線上。
沈知微拿腳尖撥了撥。
「掃帚算哪邊？」
「物件不記違規。」
「那它比我自由。」
陸臨讓巡山弟子把白線往柴棚外移了半尺，留出取柴的位置。不是放寬封察，只是讓禁令能過七日。
沈知微把掃帚收進來，靠在牆邊。
「昨夜咳血幾次？」
「一次。」
「胸口疼？」
「三分。」
「命輪？」
「它又不會說話。」
陸臨抬眼。
沈知微老實了一點：「悶。偶爾像裡面少了一塊，風能灌進來。」
陸臨記下，沒有評價。他身後還跟着謝歸塵，手裡端着新葯和一摞課冊。
沈知微先看見最上面那本《引靈基礎補錄》。
她又看下面。
還有兩本。
「我現在是傷員。」
謝歸塵把葯放下：「所以先看，不必練。」
「看三本？」
「原本五本。」
「誰替我說了情？」
謝歸塵沒回答，只向院外退了一步。
石路盡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白衣，黑髮，衣角連晨霧都沒有沾上。裴長淵停在白線之外，視線先落在葯碗上。
「喝葯。」
沈知微端起來，一口灌了。
葯苦得她眼睛一閉。等那股苦味過去，裴長淵已經走到石桌旁。
他沒有進院。
封察線是他下的，他自己也停在線外。
沈知微把空碗放下：「師尊。」
「嗯。」
這個稱呼落下來，院子似乎也沒什麼變化。破窗還是那扇破窗，棗樹也沒多結一個果。
沈知微把早上想過的問題在心裡排了一遍。
她先問最要緊的。
「拜了師，我要搬走嗎？」
「不必。」
「這院子還歸我住？」
「嗯。」
「外山牌呢？」
「保留。」
「六個工時？」
「照舊。」
答案都很短，也都能落進賬上。
沈知微的手指在碗沿轉了一圈。
「昭昭是誰？」
院中只剩風吹棗葉的聲音。
陸臨停了筆。謝歸塵站在廊下，沒有轉頭。
裴長淵看着她。
昨夜那一聲太清楚。顧臨川聽見了，陸臨聽見了，溫照月也聽見了。
「你聽錯了。」他說。
沈知微點了點頭。
「行。」
她答得太快，陸臨反而看了她一眼。
裴長淵道：「還有什麼？」
「有。」
沈知微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尺，正好停在白線裡面。
「為什麼收我？」
「照夜認息，你命輪有損。」
「所以？」
「需有人看管。」
院門外的封察牌被風吹得輕輕碰了一下門框。
沈知微看了看那塊牌，又看回他。
「若照夜沒認我呢？」
「沒有若。」
「假如。」
「不必假設。」
裴長淵的聲音仍舊平穩。
沈知微忽然明白，再問下去也只會得到更多規矩。照夜認她，他便收她。她命輪出問題，他便封察。那個名字從他口中漏出來，他便說她聽錯。
一件一件，都能說得通。
唯獨沒有一件說明，他看見的是沈知微。
她把椅子又往後拖回去。
「那我沒問題了。」
陸臨將封察冊推到她面前：「每日兩次報脈，飲食、用藥、來訪均須記。封察期間要離院，必須由執事或醫修陪同。」
沈知微翻開第一頁。
姓名一欄已經填好。
沈知微。
身份一欄寫着：無妄宮外山弟子，宮主門下親傳。
兩樣都在，沒有誰壓掉誰。
她指着來訪一欄：「師尊算來訪嗎？」
陸臨道：「算。」
「那要簽名。」
謝歸塵低頭咳了一聲。
裴長淵沒有動。
沈知微把筆遞出去：「規矩。」
裴長淵接過筆，在來訪欄落下三個字。
裴長淵。
沒有多寫一句，也沒有因為她胡鬧便免掉。
沈知微收回冊子。
裴長淵轉身前道：「今日起，辰時讀基礎心法，午後修引靈。命輪未穩，不得碰劍。」
「照夜也不行？」
「尤其照夜。」
「懂了。別人家的舊劍，碰了要命。」
裴長淵腳步停了一下。
「它不是你的。」
沈知微抬起頭。
那句話冷得很乾凈。
「知道。」她說。
她本來還想問，既然照夜不是她的，為什麼照夜認她。
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院外忽然有人喊：「沈師姐，主峰送親傳例物！」
一名雜役抱着兩隻箱子停在白線外。上面一箱是親傳常服，下面一箱是主峰制式茶具。送物單隻寫了「宮主門下新徒」，沒有沈知微的外山編號。
沈知微看了一眼：「我昨日剛領外山常服。」
雜役道：「親傳也有。」
「兩份都能留？」
陸臨翻過送物單：「重複配給，退一份。你可選外山或主峰制式。」
主峰常服用料更好，衣袖有防塵紋。外山常服普通，卻已寫進她自己的領用冊。
沈知微沒摸主峰那隻箱。
「退主峰的。」
雜役愣住：「這是親傳例物。」
「我知道。可兩邊都領，明天又有人問我佔了幾份。」
她指向送物單：「把我的外山編號補上，再寫重複退回。別只寫新徒。」
陸臨讓記錄弟子照辦。
主峰常服原箱退回，茶具留下。不是裴長淵私贈，是門下共用例物。
沈知微連茶具也沒拆，只在封察冊上登記收入。
裴長淵看完整個過程，沒有讓人把衣箱留下。
裴長淵走了。
謝歸塵把剩下兩本課冊壓在石桌上，也按封察冊簽了名。陸臨檢查過白線，帶人撤到院外。
臨走前，謝歸塵把一隻小木牌掛在葯碗旁。
上面一面寫「已服」，一面寫「未服」。
「每日三次，喝完翻面。」他說。
沈知微看着木牌：「我十六了。」
「昨日有人脈息斷了還先搶身份牌。」
「牌掉了會丟。」
「命也會。」
謝歸塵說完便走，沒有留下來替裴長淵解釋那聲昭昭。
沈知微把木牌翻到「已服」。
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沈知微把封察冊翻回第一頁。
姓名是她。
住處是她現在這間院子。
外山牌也仍歸她。
她拿起筆，在紙角寫下兩個小字。
昭昭。
看了一會兒，又一道劃掉。
墨痕蓋住了字，紙上仍留着兩個淺淺的凹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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