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親傳弟子也要還鞋
53.93
灰色右鞋的借用時限在午時。
沈知微醒來時還剩兩個時辰，喝完葯只剩一個半。
她不能出院。
送飯弟子能進白線外三步，卻不負責替人歸還私借物。青蘿后舍管事也不肯讓她把鞋先放門口，改日再補簽。
「鞋和借用簽必須一起到。」管事站在院外道，「午時前歸檔。」
沈知微坐在門檻里，左腳穿着褐色舊鞋，右腳只套了一層幹淨布襪。
「我現在是宮主親傳。」
管事面無表情：「所以更該按時還。」
「這話很有道理，我本來想拿身份壓你一下，沒壓動。」
「壓動也要還。」
沈知微低頭看鞋。
白線離管事還有兩丈。她不能越，管事也不能為了收鞋擅進封察範圍。
謝歸塵送來的葯籃還掛在窗邊。籃底結實，提繩夠長。
沈知微把灰鞋擦凈，借用簽卷好，塞進鞋筒，再把鞋放進籃子。原來的提繩只到白線，她又拆下半根晾衣繩接上。
管事看着她打結：「你確定？」
「我以前住二樓，樓下賣餅。錢和餅都這麼上來。」
「鞋不是餅。」
「它們今日都是要按時送到的東西。」
沈知微把籃子從門檻上推了出去。
繩結沒問題。
問題出在院外那塊青苔。
籃底剛擦過石面，便朝水溝斜過去。沈知微趕緊收繩，右腳忘了沒穿鞋，往前一踩。
腳底正壓上一粒碎石。
她「嘶」了一聲，手上繩子跟着一松。
籃子半邊懸出水溝。
管事一步上前，用登記尺勾住提手。
灰鞋在籃里晃了兩下，沒掉。
「鞋若落水，」管事道，「按污損記。」
沈知微單腳站着：「人踩石頭怎麼算？」
「自己疼。」
「你們這賬分得挺清楚。」
管事將籃子拖到白線外，先取借用簽，再查鞋底。
灰色右鞋跟她跑過終驗，鞋邊沾了泥，底紋磨淺一層。管事拿量尺比過，又翻看第九十三章的借出記錄。
「右外沿多磨一線。」管事道。
沈知微低頭看自己的右腳：「我走路偏了？」
藥師學徒從旁邊看一眼：「左腳傷，右腳替它多撐。正常。」
「正常磨損和偏腳磨損，怎麼分？」
管事將量尺卡進鞋底紋：「底紋還在借物允許線內。若再穿半月，可能要補磨損費。今日歸還，不收。」
沈知微立刻道：「那你快蓋印。」
「還要查鞋裡。」
「鞋裡也能欠賬？」
管事將鞋倒過來。
一粒清泉亭的細白石滾進籃底。
沈知微盯着那粒石子：「它算夾帶嗎？」
「不算。」
「能還我嗎？」
「垃圾不歸檔。」
管事把石子彈回白線里。
沈知微彎腰撿起，順手放到窗檯裂腳下面。窗檯不晃了。
「正常磨損。」
沈知微鬆了口氣。
管事在借用簽背面蓋下歸還印。
「借物清。」
灰鞋被收進青蘿后舍的舊木箱。木箱合上時，沈知微的右腳還踩在門檻內側。
這隻鞋陪她走過最後一場，卻從來不是她的。
還完就是還完。
管事將另一隻新包袱放進葯籃：「外山正式錄籍常服配給。一年兩身衣，兩雙襪，一雙鞋。」
「鞋歸誰？」
「領用后歸弟子個人。」
「壞了不用還？」
「不用。」
「離山也不用？」
管事看她一眼：「身份註銷時，身份牌和宗門法器要還。衣鞋不收舊貨。」
沈知微立刻把籃子往回拉。
這一次她先撿掉青苔邊的碎石，又讓管事用登記尺壓住籃尾。籃子平平穩穩過了白線。
包袱里是一雙黑面軟底鞋。
成雙。
大小一樣。
沈知微先穿右邊，再換下褐色左鞋。
新鞋剛踩兩步，左腳傷處便被鞋幫頂住。她沒出聲，扶着門框又走了第三步。
今日負責報脈的藥師學徒正好進院。
「停。」
沈知微停下。
學徒蹲下，在地上鋪了一張薄紙：「踩。」
「新鞋總要磨合。」
「你的腳不用拿來磨鞋。」
沈知微只得踩上去。
紙上很快留下兩隻受力印。右腳完整，左腳外側空了一塊，腳跟卻壓得過深。
藥師學徒把紙遞給管事：「這雙小半號，壓舊傷。換大半號。」
管事道：「我回去取。」
「午後才再來？」
「庫房在外山北側。」
沈知微看看自己的光腳，又看看已經進箱的灰鞋。
「能不能只換左邊？」
「成雙發放。」
「我右邊這隻已經挺合腳。」
「鞋號必須一致。」
「人兩隻腳都不一定一樣大。」
管事不為所動：「庫存按雙。」
沈知微捏着新鞋想了想，把窗邊剩下的晾衣繩全部拆了。
藥師學徒按住鞋口：「你想剪？」
「剪開半寸，再縫軟布。」
「不行。」
「我以前的鞋都這麼改。」
「以前你的左腳沒有短攀舊傷，也沒有命輪封察。」
「鞋和命輪還能互相管？」
「你穿着不合腳的鞋摔一跤，命輪要不要跟着你一起摔？」
沈知微手裡的剪刀被收走。
管事道：「配給物領取后可以自行修補。醫修判定不適用，再剪算人為損壞，下一雙自費。」
沈知微立刻把鞋放遠了一點。
「這條怎麼沒寫在領物冊上？」
「寫了。第六頁。」
管事把冊子從白線外翻給她看。
第六頁最下面果然有一行小字。
沈知微蹲在線內讀完：「你們把最花錢的規矩寫得最小。」
「所有字一樣大。」
「是我窮的時候眼神會自動放大價錢。」
「你先別走。」
她將兩隻新鞋重新包好，放進葯籃。這一次沒從地上拖，而是把繩子繞過棗樹低枝，做成一個簡陋滑輪。
「你回庫房時順路帶走，換好后交給送午飯的人。」
管事抬頭看那根被壓彎的樹枝：「它會斷嗎？」
沈知微拍了拍樹榦。
「目前看，比我結實。」
藥師學徒道：「不許爬樹。」
「我沒爬。」
「也不許單腳跳去撿籃子。」
沈知微把另一端繩子遞給管事：「看見沒有，我現在學會分工了。」
管事拽繩，沈知微放繩。
葯籃緩緩越過白線。
經過水溝上方時，樹枝往下一沉。
三個人同時盯住籃子。
籃底擦着溝沿過去，穩穩落在管事腳邊。
午飯送到時，換過號的新鞋也到了。
沈知微重新踩了一張受力紙。
左腳仍疼，卻不再被鞋幫頂住。藥師學徒准她每日穿兩個時辰，餘下時間換軟襪休息。
物資房領用冊也一併送來。
送飯弟子還帶來一張夾在食盒下的紙條。
上面問：宮主親傳的鞋，是不是主峰特製雲履？
沈知微看完，把新鞋鞋底沾的一點普通黃泥按在紙角，原樣退了回去。
「告訴他，雲沒有，泥有。」
送飯弟子笑着走了。
院外原本等着看親傳例物的兩個人也跟着散開。標準鞋就是標準鞋，黑面軟底，鞋幫內側還蓋着外山物資房的紅印。
沈知微換鞋走過六步。
新鞋比褐色舊鞋軟，左腳落地時仍疼，卻不會一邊高一邊低。她在第六步停了一下，不是規則要求，是藥師學徒示意她報疼。
「三分。」
「昨日？」
「四分。」
學徒在鞋具適配欄記下「可用，限時」。
鞋是她的，傷也還在。
物品：外山制式鞋一雙。
領用人：沈知微。
歸屬：弟子個人。
她簽了名，把領用簽放進荷包最裡層。
褐色舊左鞋被擦凈，用布包好，收進床底木箱。
那雙新鞋擺在床前。
一樣顏色，一樣大小。
都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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