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周禾這次先說不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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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禾站在水池邊，手抓着石沿。
教習已經把繩結沉進池底。
水深兩丈。
今日復訓要求很簡單。下水，沿繩找到三個活結，依次解開，再從另一側上岸。
周禾的前臂葯布換過新的。
藥師說傷口可以碰水，但不能長時間承力。只要動作慢些，這一項並非不能做。
「下。」教習道。
周禾沒有動。
身後還有六名復訓弟子。有人等着，有人看向計時牌。
教習又道：「周禾。」
他的手指在池沿收緊。
水面沒有波，池底的繩影卻隨着光線輕輕晃。兩丈深處看不清石底，只有三枚白色繩標浮在那裡。
肩梁下沉。
砂袋拖着身體往下。
賀垣說，你不說怕，我也不會陪你沉。
周禾把腳從池沿收了回來。
「我不下深水。」
後面有人沒聽清。
「什麼？」
周禾重新說了一遍。
「我怕深水。今日不下。」
他說得不響，卻足夠讓排在後面的人都聽見。
原本他準備好的理由是前臂傷。
藥師確實寫過不得長時間承力。只要把葯布往上抬一抬，沒人會追問是傷還是怕。
可教習第一句便問了手傷。
周禾把那條退路咽了回去。
教習看着他：「手傷？」
「手能做。」
「那為何報傷項？」
「不是傷。」
這句話說完，比下水還難。
教習拿起水項冊，在他名字後面停筆。
「不下，水項空白。近期不得進入含渡口、深池和夜舟的同行名單。」
「知道。」
「也不補分。」
「知道。」
「退到干岸。」
周禾退開。
下一名弟子入水。
繩標在池底一晃，人影很快沉到一丈以下。第二隻結卡住時，水面的人影掙了一下。
周禾腳往前邁了半步。
教習的救生繩已經下水。
兩名水訓弟子從側面入池，將人帶上來。整個過程不到五息，不需要周禾越線。
他退回原地。
手心全是汗。
教習沒有說「你看，水也沒那麼可怕」。剛才有人確實卡結，也確實需要救生繩。恐懼不是一句安全便能抹掉。
教習只在水項冊上畫了一道斜線。後面的弟子繼續下水，第一人入池時濺起一片水，周禾肩背仍舊僵了一下。
沈知微在干岸另一頭。
她封察第六日，由醫修陪同來做輕量繩具課。不能下水，也不能負重，只負責壓住承力架尾端，幫人換繩。
她聽見周禾那句「不下」，手裡繩尾緊了一下。
教習問：「干岸承力做不做？」
「做。」
「做完也不能補水項。」
「我知道。」
周禾走到承力架前。
架上有三條繩。
麻繩、獸筋繩、混絲繩。每條後端掛着不同重量，要求在聽到裂聲前判斷承力極限。
沈知微把第一條繩尾壓進地扣。
她沒有說「其實你只是受傷」，也沒有替周禾向教習爭一個陸路名額。
周禾蹲下摸繩紋。
「麻繩先。」
教習加重。
二十斤。
四十斤。
六十斤。
麻繩表面開始起毛。
周禾道：「停。外皮磨損，內芯還能撐十斤，不值得冒。」
教習停在六十斤，剖開繩頭。
內芯有兩股已經泛白。
「判斷有效。」
第二條獸筋繩加到八十斤。
它沒有起毛，只在繩結處發出輕微摩擦聲。
周禾貼近聽。
沈知微壓着繩尾問：「要不要換我這邊角度？」
「不用。」
「我手快酸了。」
「再三息。」
「你現在很像顧臨川。」
周禾看她一眼：「兩息。」
沈知微閉嘴了。
第二息末，繩結髮出一聲細響。
「停。」
教習卸力。
獸筋繩結內側出現一道肉眼難見的壓痕。
第三條混絲繩最難。
它外表完好，受力卻不均。左側絲絞得緊，右側松一圈。加到五十斤時，承力架便往右偏。
周禾沒有直接去扶架。
「卸十斤，重結右側。」
沈知微問：「不是把左邊放鬆？」
「左邊是標準。」
「怎麼知道？」
「繩尾標記。」
他指給她看。
左繩尾有三道短切，是庫房標準絞距。右邊只有兩道半，最後一圈沒收緊。
沈知微鬆開地扣，按他說的重結。
她會打活結，卻沒看出絞距。
右側收緊后，承力架重新平了。
教習一路加到一百斤。
混絲繩沒有斷。
教習卻沒有馬上蓋印。
「若這是船吊繩，右側重結后還要做什麼？」
周禾看向承力架。
「濕試。」
教習讓人提來一桶水。
混絲繩末端浸了半刻，重新上架。吸水后繩股變沉，右結卻沒有再滑。
八十斤。
九十斤。
停在一百斤。
「現在才算干岸合格。」教習道。
周禾點頭。
濕試這一層，是教習補上的。
「干岸三項，合格。」教習道。
周禾點頭。
水池那邊，最後一名弟子剛從池中爬上來。水項冊翻到周禾那一頁。
教習沒有因為他干岸全對，便把水項也蓋上印。
「近期陸路器材任務可報。涉水同行，不準。」
「明白。」
教習從架后取出兩張同行預備牌。
一張寫陸路。
一張寫涉水。
周禾的名字蓋在陸路牌上。涉水牌翻過去，空着。
「下月南屏妖市路線要過白水渡。」教習道，「就算大半是陸路，也算涉水。你不能報。」
沈知微壓着繩尾的手停了一下。
她原本還沒拿到候選資格，卻已經下意識想問能不能改走橋。
周禾先開口。
「不改路線。」
沈知微看向他。
「我是說，」周禾道，「不用因為我改。」
「我沒說要改。」
「你剛才在看陸路牌。」
「我看看字。」
「你字認識。」
沈知微被堵得沒話，只能低頭拆地扣。
周禾把陸路預備牌收進袖中。南屏妖市這一趟沒有他的名字，至少現在沒有。
沈知微把繩尾從地扣里拆出來。
「以後真要下水呢？」
周禾沉默了一會兒。
「以後再說。」
他沒有保證下一次就能下。
也沒有說自己永遠不下。
干岸繩結三項全是紅印。
水項那一格，仍舊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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