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溫照月不走自家商路
61.26
貨渡靠岸時，雨也到了。
先是幾滴。
等六人把藥箱搬下跳板，江面已經白了一層。
白水渡南岸有兩條路。
左邊是官道，繞清流驛舊堤，泥多，車慢。
右邊是鏡月世家的商路，鋪着青石，沿途有避雨棚，能省半日。
一輛月白軟車正停在右邊。
車前的管事撐着傘，看見溫照月便迎上來。
「聖女。」
這一聲不低。
渡口不少人都回頭。
溫照月停下：「溫管事。」
「家中得知您要往南屏，已清出商路。車和護衛都備好了，今晚便能入市。」
他遞來一塊月白通行牌。
牌上刻鏡月二字。
軟車后還跟着兩輛封閉貨車。
車角掛着鏡月藥行的銀葉牌，雨布壓得嚴實，輪印陷進濕泥半寸。方硯繞到側面，只看見封條上寫着「南屏東倉」。
「這些車也入妖市？」他問。
溫管事笑道：「同行而已。聖女的車駕走在前面，後面的貨自然也能省一次外檢。」
溫照月的視線落在那幾道封條上。
她若接了通行牌，省下的不只自己半日腳程。
顧臨川看了一眼路：「能省多久？」
「至少三個時辰。」管事道，「商路不經南屏外檢，鏡月貨印可直入東門。」
沈知微正把濕掉的鞋邊往石階上蹭。
「不外檢？」
「鏡月世家與妖市有長期商契。」
「那我們的箱子也不用查？」
「隨聖女車駕，自然不用。」
溫照月沒有接牌。
方硯已經翻開任務冊：「本次五家市契核驗，溫照月為核驗人。」
管事道：「正因如此，走自家商路更方便。」
「不方便。」方硯說。
管事看向他。
「為何？」
「核驗人使用被核利益方提供的免檢路線，迴避關係成立。」
「鏡月商路與那五家丹鋪無關。」
「是否無關，需要留檔證明。」
方硯將外務核驗函翻到迴避頁。
該頁原本空白，一旦走鏡月商路，就要填寫同行貨號、免檢範圍與提供便利者。溫管事不願開貨車清單，只說是家中常貨。
「不寫貨號，迴避頁無法結。」方硯道。
「鏡月的貨，無需讓一個外雇行冊員過目。」
「那就不能與核驗隊同行。」
溫照月問：「南屏東門入市記錄，是否標註鏡月免檢？」
「會。」
「核驗結論回傳無妄宮時，妖市市司是否可據此提出迴避異議？」
管事沒有立刻回答。
會。
當然會。
鏡月世家的名號能讓他們少淋半日雨，也能讓溫照月蓋下的每一個核驗印多一層疑問。
「我不走。」溫照月道。
管事臉色微變：「聖女，公路今日泥漲，清流驛還傳來塌坡消息。您何必為了幾家小鋪，給自己找罪受？」
「不是小鋪。」
「那是什麼？」
「我的核驗資格。」
管事把通行牌往前送了半寸：「家主不會認為您使用自家商路有錯。」
「作出結論的人不是家主。」
「您是鏡月聖女。」
「所以更要迴避。」
兩句話后，溫照月不再解釋。
她將通行牌推回去。
祁無妄問方硯：「改走公路，後果？」
「預計遲三個時辰。若塌坡未清，增加一夜住宿。藥材採購時間縮短半日。」
「誰簽？」
溫照月伸手：「我。」
她在行程變更頁寫下：核驗人迴避家族私路，改走公共官道。
責任人，溫照月。
沈知微看着她落印：「你不怕回去挨罵？」
「與你無關。」
「我只是確認，待會兒箱子陷泥里，該不該讓你多拉一把。」
溫照月抬眼：「改道是我的決定，公用箱仍按輪換。」
「好。規矩還在。」
雨更大了。
鏡月軟車從商路駛出去，車輪壓過青石，幾乎沒沾泥。
六人轉向左邊。
第一段官道還算平。
走出兩里，泥便沒過鞋底。
顧臨川抱着最重的公用藥箱走在前面，今天首段搬運仍歸他。他的練習木尺系在背後，劍鞘還沒重製完成。
沈知微走第三個。
她的新制式鞋防水不壞，卻會在泥里拔不出來。右腳剛抬，左腳又陷進去。
「這路是不是想留我住下？」
程素道：「別亂拔，先轉腳跟。」
沈知微照做。
鞋出來了，泥沒進襪子。
後面的市契箱忽然一沉。
方硯那邊車輪陷進溝里。
溫照月先走過去。
「卸箱。」
「市契不能淋雨。」方硯道。
「先罩油布。」
她拿自己的外袍壓住箱蓋，再同方硯抬起一角。顧臨川將藥箱放到干石上，回來用木尺插進輪底作撬桿。
沈知微在溝邊找到兩塊扁石。
「墊這裡。」
她沒安排誰做什麼，只把石頭塞到輪后。
祁無妄拉車頭。
程素護住藥箱。
六個人各出一手，車輪從泥溝里翻出來。
溫照月的袖口全濕了。
那件壓箱的外袍也沾了泥。
油布掀開后，市契箱沒有進水，外袍內襯卻被木角劃開一道口子。
方硯問：「記公損？」
「不記。」溫照月道，「是我拿自己的衣服墊的。」
「你可以用隊中油布。」
「當時油布在車底，抽出來更慢。」
方硯照實寫進旁註，卻沒有替她報賠。
沈知微問：「後悔嗎？」
「路難走，不等於選擇錯。」
「那就是不後悔。」
「你一定要替我把話說俗？」
「俗一點好走路。」
溫照月把外袍擰乾，沒有再理她。
傍晚前，清流驛的塌坡還沒清完。
隊伍只能在驛站多住一夜。
方硯將住宿費、誤時和改道原因全部記入行程冊。溫照月簽第二次名字。
她還得把被雨打濕的迴避頁拆下來重封。
驛站沒有鏡月常用的月膠，她便借程素封葯匣的普通白膠，一寸寸壓平紙邊。第一遍膠太厚，蓋印處起皺，她撕掉重做。第二遍才勉強合格。
沈知微坐在灶邊烘鞋，沒有過去幫。
那是溫照月簽下的路，也該由溫照月把這頁濕賬收好。
鏡月管事派來的傳信鶴在檐下等她。
信上問：為何拒絕家族安排？
她沒有回長信。
只寫：核驗需迴避。
四個字。
傳信鶴飛入雨中。
鏡月軟車大概已經進了南屏東門。
溫照月站在漏雨的清流驛下，衣擺全是泥。
她沒有拿回那塊通行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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