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住一夜不能算住下
61.78
第一滴雨落在被褥正中。
沈知微剛把行李放下，床上便多了一個深色圓點。
第二滴落在枕邊。
第三滴更准，砸進她疊好的干襪子。
她抱起被褥退到牆角。
「漏。」
驛卒站在門口：「下雨都漏。」
「每間都漏？」
「這一排舊房都漏。」
「換房？」
「滿了。」
「修呢？」
「天晴再修。」
沈知微抬頭。
屋頂右側有一塊瓦陷下去，雨水順着椽子往裡走。床、桌和半面地都在滴水範圍里。
驛卒放下一隻木盆。
「接着。」
「盆滿了呢？」
「倒。」
「睡覺時呢？」
「醒了再倒。」
驛卒說完就要走。
沈知微叫住他：「舊瓦有嗎？」
「後院一堆。」
「借兩塊。」
「舊瓦也算驛站東西。」
「多少錢？」
「兩文。」
顧臨川從隔壁經過，懷裡還抱着白水渡那隻藥箱。
「你明早就走。」
沈知微道：「今晚還要睡。」
「用盆接。」
「你要是喜歡聽水滴一夜，可以把盆搬你屋。」
顧臨川往裡看了一眼。
雨水正好落到床沿。
「換到我那間。」
「你那間不漏？」
「漏窗。」
「這是什麼比爛大會？」
「窗邊能挪床。」
「你住哪？」
「走廊。」
沈知微把濕被褥往懷裡一抱：「用不着。你膝蓋壞了還睡走廊，程藥師能把我們兩個一起掛在藥箱上。」
顧臨川冷着臉：「我膝蓋沒壞。」
「那你去同她說。」
走廊盡頭，程素已經聽見了。
「誰也不換。男女分房，傷員不睡走廊。」
顧臨川閉嘴。
程素在走廊另一頭道：「她左腳不能爬屋。」
沈知微已經同驛卒講好價。
兩塊舊瓦，兩文。
外加借一架木梯，不再加錢。
「我不上屋頂。」她說，「我只上半梯。」
程素道：「半梯能修屋頂？」
「先看漏點。」
驛卒把梯子搬來。
梯腳一長一短，放到院里便晃。
沈知微蹲下看了看，從牆角撿一片碎瓦準備墊。
顧臨川先用木尺敲了敲短腳。
木頭裡面傳出空響。
「裂了。」
驛卒道：「還能用。」
顧臨川一腳踩住橫檔。
橫檔中間立刻凹下去。
「你管這叫能用？」
驛卒不吭聲了。
沈知微看着那根裂腳：「有舊凳腿嗎？」
「柴房。」
「我買瓦，不買腿。」
「凳腿送你。」
「成交。」
顧臨川問：「你還真修？」
「不修，今晚被褥濕。被褥是外山配給，濕壞了要不要賠？」
方硯正從走廊經過：「按驛站房損，不記個人。」
「那也得濕一晚。」
她抱着凳腿回屋。
梯腳壞在下半段，不必換整架。沈知微用短繩將凳腿併到裂腳外側，再拿兩片薄木夾緊。
顧臨川站在旁邊。
「繩結太低。」
「低才壓得住裂口。」
「受力會往上跑。」
「那你系。」
顧臨川接過繩，沒有整架替她修。他把上面的第二道固定結重新收緊，又踩了兩次。
梯子不晃了。
驛卒搬來三塊舊瓦時，沈知微又翻了翻後院那堆碎料。
她原本想順手把窗框、灶邊漏風口和走廊鬆掉的欄杆都看一遍。手剛摸上第四根木條，程素從她身後抽走了那把小錘。
「你住一夜。」
「看見了不補，走路會被絆。」
「那就告訴驛卒。」
沈知微轉頭，把松欄杆指給驛卒。
「這裡會摔人。」
驛卒答應明早釘。
她盯了兩息，還是收回手。
先修今晚會淋濕自己床鋪的三塊瓦。整座舊驛站，不歸她一個過路人補。
程素過來檢查。
「沈知微最多上第四級。」
「一共八級。」
「所以叫半梯。」
顧臨川道：「我上。」
「你左膝也有傷。」
「比她能用。」
「五級，不能跨屋脊。」
程素給兩個人都定了線。
沈知微上到第四級，抬頭看瓦縫。雨水不是從那塊陷瓦直接落下，而是沿着上方一條裂槽繞進來。
「要換三塊。」
驛卒道：「你只買了兩塊。」
「第三塊能不能從不漏的邊上挪？」
「挪了那邊也漏。」
「那再買一塊。」
「一文。」
「三塊打包不該便宜？」
「舊瓦也沒有打包價。」
沈知微扶着梯子同他講了三輪。
最後還是多付一文。
顧臨川已經上到第五級。
「別說了，遞瓦。」
沈知微把第一塊遞上去。
顧臨川揭掉裂瓦，雨水立刻灌下來，澆了他半邊肩。
沈知微在下面笑：「少主，現在屋裡不漏，全漏你身上了。」
「閉嘴，第二塊。」
她不再貧，把第二塊遞上。
瓦縫扣合后，屋裡水滴慢了。
第三塊壓住上方裂槽，床上的落水終於停住。
牆角仍有一線雨水往下爬。
沈知微拿木盆接住，沒有再爬第二回。
「這個不管？」顧臨川問。
「滴不到床，也泡不到行李。」
「方才是誰嫌盆滿了要倒？」
「現在沒滿。」
她把盆往牆邊推穩。
顧臨川下梯時，左膝在第四級頓了一下。
沈知微扶住梯腳，沒有伸手去扶他。
他自己落地。
「疼？」她問。
「不疼。」
「程藥師在後面。」
顧臨川回頭。
程素正看着他。
「三分。」他說。
「記錄。」程素道。
方硯在行程傷情副頁記下顧臨川左膝三分。
沈知微看見自己的濕鞋擺在灶邊。顧臨川不知何時把它從門口移了過去，鞋底朝火，離得不近，不會烤裂。
她問：「踩梯也算賠船錢？」
顧臨川把濕外袍擰了一把：「算你太吵。」
晚飯在驛站小灶邊吃。
祁無妄佔了最幹的位置，溫照月的外袍還沒烘透，方硯核今日多出的三文瓦錢，程素檢查活根盆是否受雨。
沒人談查案，也沒有新任務。
只是明日還要趕路。
方硯把三文瓦錢記在個人支出欄。
沈知微看見了：「驛站自己漏，為何我出？」
「你買下舊瓦，走時沒有帶走。」
「那我能拆走嗎？」
驛卒在灶后猛地抬頭。
沈知微想了想屋裡那床干被褥，拿筆在三文後按了手印。
「算了。留給下一個倒霉人。」
沈知微回屋時，被褥已經換了幹麵。
木盆放在床邊。
雨還在下。
盆里一滴水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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