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這顆丹在吃命輪
63.35
醫棚里只剩測尺的聲音。
咔。
十息后，又一聲。
咔。
柳槐躺在窄榻上，胸口已經不再抽搐，臉色卻比剛送來時更灰。
一名生着鹿角的老妖醫將命輪測尺貼在他心口。
尺上原有十二格。
現在只亮八格半。
程素問：「入棚時多少？」
「九格。」
「還在掉？」
「慢了，沒停。」
她將三枚封存黑丹放到另一張案上。
沒有人直接入口試藥。
老妖醫刮下一點丹衣，分別放進清水、靈砂和普通試毒紙。
清水不變。
靈砂發暗。
試毒紙沒有反應。
他換了第二套方法。
一縷從柳槐腕間引出的散靈息被封進琉璃盞，黑丹刮屑懸在盞口，沒有直接相觸。半刻鐘后，原本亂撞的靈息竟慢慢聚到一起。
沈知微看見那團靈息變穩：「它真能定息？」
「只看這一刻，能。」老妖醫道。
程素沒有鬆氣：「繼續。」
又過十息，聚攏的靈息邊緣開始發黑。黑意先貼住最外面一圈，隨後連着那圈靈息一起沉到盞底。
老妖醫立刻蓋滅陣火。
盞中少了將近一成。
沈知微站在門邊，右手敷着冷葯泥。
「測不出毒？」
程素道：「常見毒性沒有。」
「那他為什麼這樣？」
「還在看。」
她沒有因為是無妄宮藥師便搶老妖醫的判斷。
顧臨川守在證物案和門之間。木尺上的和平繩已經扯斷，按妖市規矩，他剛去巡市點補報過一次，木尺現在系着臨時黃繩。
沈知微看了一眼門外西巷方向。
顧臨川把木尺橫過來，擋在她膝前。
「做什麼？」
「站着。」
「木尺為什麼擋我？」
「免得有人站着站着跑了。」
「我只是看路。」
「你看路時腳已經轉過去了。」
沈知微低頭。
右腳確實朝着門外。
她把腳轉回來。
「攤主跑了。」
「市司在追。」
「他認識我。」
「全街都看見你掀箱。」
「所以他可能先跑。」
「你現在追，更可能先迷路。」
沈知微還想說，方硯抱着票據進來了。
「攤位牌對不上。」
他把三樣東西攤開。
六環十九號攤牌。
三環七號收據。
一張印着「南屏補輪堂」的薄紙。
溫照月緊隨其後。
她拿市契底冊壓住紙角。
「六環十九號屬於春和散鋪，只能賣草散，不得賣成丹。三環七號上月已經註銷，原持有人遷出妖市。」
祁無妄問：「補輪堂？」
「市司名錄無此商號。」
「攤牌借用？」
「或者偽造。需市司查驗牌芯。」
方硯指出收據背面：「買丹者柳槐拿到的是三環七號收據，攤上掛六環十九號牌。攤主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貨和身份對得上。」
「也可能只是想躲稅。」市司小吏道。
溫照月把三日前的失牌記錄攤開。
「若只躲稅，沒必要同時準備失牌、註銷號與不存在的商號。三套身份輪換，是為了其中一層被查時還能斷開上一層。」
「你認定有人組織？」
「我只認定一人臨時湊不齊這三樣。」
她沒有把線再往鏡月旁支上扯。
沒有證據，便停在這裡。
沈知微問：「有人買葯時會同時看攤牌和收據嗎？」
溫照月道：「按規應該。」
「柳槐看了嗎？」
方硯翻目擊記錄：「沒有人看見。」
「那規矩寫了，買不起命的人也未必有空一條條看。」
溫照月抿了一下唇。
她沒有反駁，也沒有因此宣布所有市契制度無用。
「所以賣方核驗不能只等買方發現。」
她把假收據和攤牌併到證物欄。
方硯又核了一遍交接順序。
攤牌由溫照月取下，祁無妄見證，市司封存。
三枚黑丹由沈知微以銅夾取出，溫照月裝盒，程素開盒取樣，老妖醫簽葯屑重量。
中間每一次開合都有兩枚印。
逃掉的人可以另找，燒剩的三枚丹若在賬上斷一次，便再也說不清是誰換過。
醫棚內又傳來一聲。
咔。
測尺掉到八格。
程素立即回去。
老妖醫已經把一根銀針扎進柳槐命輪外環對應的三處靈穴，減慢靈息外泄。
「看見了嗎？」他指向測尺邊緣。
正常命輪測尺亮起時，十二格應當首尾相連。
柳槐的八格不是從末端暗下去。
正中間缺了一齒。
像完整的環被硬生生咬走一塊，後面的靈息因此接不上前面。
程素道：「不是散靈。」
「是缺輪。」老妖醫說。
「能補？」
「先保住剩下的。」
「缺掉的那一齒呢？」
老妖醫搖頭。
沈知微站在榻邊：「丹叫補輪丹。」
「攤主這麼叫。」溫照月道。
「吃下去卻少一塊。」
老妖醫用竹籤點了點黑丹刮屑。
「這東西入體后不走經脈，貼命輪外環。它先讓人覺得靈息集中，像是補上缺口。藥力一散，被它貼住的那一段也跟着壞死。」
「所以柳槐剛服下時可能覺得有效？」
「一兩息。」
「然後呢？」
「拿自己的命輪付。」
程素問：「丹材？」
「認不出。」
「煉法？」
「不走常見火候。」
「為何能貼命輪？」
老妖醫將竹籤放回證盤：「查出來再寫。現在寫不知道。」
她只在傷情冊寫下：不明黑丹致命輪外環缺損，常規解毒無效。
市司統領隨後趕到。
牌芯驗過，六環十九號是真牌，三日前報失。攤主用真失牌支了假攤，收據則來自已註銷舊號。
「你們原任務是什麼？」統領問。
祁無妄道：「採購藥材，核驗五家市契。」
「現在涉黑丹傷命輪案。無妄宮若願協查，限三日，只查本隊已接觸的票據、受害者與五家核驗鋪。抓捕、搜鋪由市司執行。」
統領把界限逐條寫上協查令。
第一，不得越過南屏外環。
第二，不得單獨接觸黑丹賣家。
第三，不得以無妄宮名義扣押商戶。
第四，新增證物先交市司。
顧臨川看到第二條：「若對方主動找上門？」
「自保，留活口，發急哨。」
「追出外環？」
「不追。」
沈知微盯着「不追」兩個字看了一會兒，沒有插話。
「若不協查？」
「交出物證，按原期返程。」
方硯提醒：「定息草已全廢。即便不協查，也要重新採購，至少延一日。」
程素道：「柳槐四個時辰內不能移送。黑丹藥理需要有人同妖醫對照。」
溫照月道：「假攤牌與五家市契任務存在市場管理交叉，但不能據此認定五家涉案。」
顧臨川道：「攤主見過全隊。若他回來毀證，醫棚需護。」
方硯又補了一項：「延期住宿、重購藥材和濕箱賠償需重新開支。若留三日，隊費不足一成。」
「從我賠的船錢里扣？」顧臨川問。
「那是你個人損失，已經進船行錢匣。」
祁無妄摸了摸袖袋，難得沒笑：「先向市司申請協查食宿，藥材仍按原預算。申請不下，再拆領隊津貼。」
沈知微道：「我還有幾枚青砂。」
「留着買你的葯。」程素看了一眼她紅腫的右手，「這不記公費以外的英雄賬。」
幾個人分別給出自己的判斷。
沈知微沒有先說追。
她看着柳槐心口那把只剩八格的測尺。
「我能做什麼？」
方硯把目擊記錄推給她：「把你看見攤主倒丹前後的動作再說一遍。一次，按順序。」
她坐下來。
買丹。
吞服。
倒地。
攤主退一步。
程素要丹瓶。
攤主倒丹入火。
她掀濕箱。
顧臨川清路。
攤主往西巷逃。
沈知微沒有添自己沒看見的東西。
說完，方硯讓她按印。
祁無妄接過市司的三日協查令。
平日總帶着笑的臉這次沒笑。
「留三日。」他說，「程素守傷者，溫照月與方硯核票，顧臨川護證。沈知微跟採購線，不準單獨追人。」
「我還沒說要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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