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柳槐醒來先問丹有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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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用左手去墊命輪測尺。
尺腳下面有一塊木片沒放平，每隔十息便輕輕磕一下床沿。
咔。
像少了一齒的舊木輪，轉一圈，撞一下。
她的手剛伸過去，程素便用藥勺敲住她手背。
「坐回去。」
「我只墊一下。」
「右手不能碰，左手也不許撐床。」
「我還有胳膊肘。」
程素抬眼。
沈知微把胳膊肘也收了回去。
她右手裹着兩層葯布，冷葯泥從指縫一直封到腕骨，乍看像揣了一隻沒蒸熟的白饅頭。左腳則架在矮凳上，鞋襪脫到一旁，腳踝外側腫起一圈。
程素蹲下按了兩處。
「疼多少？」
「三分。」
程素按到第三處。
沈知微猛地吸了口氣：「這裡不講道理。」
「多少？」
「六分。」
「方才為何報三分？」
「前兩處確實三分。」
「手呢？」
「不動四分，想動七分。」
「還想不想追西巷？」
沈知微停了一下。
「想。」
程素把三行都寫進傷情冊，最後一行壓得尤其重。
「右手三日不得沾水、持物。左腳今日不許負重，明日複查。協查期間不準單獨離開醫棚和住處之間的青石街。」
「那我還能做什麼？」
「坐着。」
「坐着也算任務？」
「對你算。」
門邊傳來木凳拖地的聲音。
顧臨川把原本朝着門外的凳子轉了半圈，推到柳槐床尾。
「坐。」
沈知微看他：「你們今日說話怎麼都這麼省？」
「怕你聽不懂。」
他腰間仍沒有劍，練習木尺上系着一截臨時黃繩。昨夜扯斷和平繩后，他已經去巡市點補過報備。黃繩扎得很緊，尾端齊整，怎麼看都礙眼。
沈知微坐下，左腳還架在另一隻凳子上。
床尾原本沒有放腳的地方。
顧臨川挪凳子時，順手將柳槐那雙沾泥的草鞋拎到牆邊。鞋底磨得很薄，右腳前掌破了個洞，塞着一片干樹皮。鞋旁還有塊石隊腰牌，邊角被汗浸得發白。
沈知微伸長脖子看了一眼。
「柳槐，南貨場鑿石六隊。」顧臨川念完，把腰牌翻扣在鞋面上，「別碰。市司還沒登記。」
「我只是看。」
「你看東西的時候，手一般不太安分。」
沈知微低頭看自己的右手。
「它今日已經很安分了。」
程素沒理他們，剪開腕骨處已經被葯泥浸硬的一圈布。下麵皮膚仍紅，最重的兩處起了細泡。她換藥時沒有提前提醒，冷膏貼上去，沈知微肩膀猛地縮了一下。
「七分？」程素問。
「現在八分。你這葯會咬人。」
「會咬人的不是葯，是燙傷。」
顧臨川把她伸手去夠的水杯推到左邊，又把杯蓋揭開。做完便回到門側，像那隻杯子自己換了位置。
鹿角老妖醫換了一枚細針。
針尖從柳槐心口上方拔出時，命輪測尺又響了一聲。
咔。
仍是八格。
從後半夜到現在，沒再往下掉。
「能不能把缺的那一格補上？」沈知微問。
老妖醫沒有抬頭：「拿什麼補？」
「木輪少一齒，可以先墊塊硬木。轉得慢些，總比每圈都磕強。」
「命輪不是木輪。」
「我知道。我就是問問，能不能先墊。」
老妖醫把拔出的針放進清水：「命輪缺了一段，前後靈息接不上。隨便塞一股靈息進去，它不認，比空着漏得更快。」
「那現在呢？」
「封住兩端，先不讓剩下的繼續壞。」
沈知微看向測尺中央。
八格亮着，中間那一齒依舊黑。
沒再少。
也沒長回來。
程素將三枚黑丹證物重新鎖入葯匣。昨夜只颳了極少一層丹衣，剩下的任何試驗都要市司、妖醫和無妄宮三方同時在場。
「不能拿一枚試着補？」沈知微問。
「不能。」程素道。
「只用一點？」
「柳槐不是試藥台。」
「我沒說拿他試。」
「也不能拿你試。」
沈知微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她剛才確實想過自己的命輪也有舊裂。若黑丹真能短暫聚靈，也許她能看出更多。
程素把葯匣鎖扣按下。
「別想。」
「我臉上寫了？」
「寫得比傷情冊大。」
床上的人忽然動了一下。
柳槐的手指蜷起，抓住了身下薄褥。命輪測尺沒有變化，呼吸卻亂了兩次。
老妖醫扶住他的肩：「別起。」
柳槐睜開眼。
他的眼神先在屋頂停了很久，隨後挪到床邊，似乎沒認出任何人。
「這是哪兒？」
「南屏醫棚。」程素道，「你昨日下午服了一枚不明丹藥，命輪外環缺損。現在穩定在八格。」
柳槐嘴唇動了動。
「八格？」
「對。」
「我原來呢？」
「至少九格。更早沒有記錄。」
柳槐閉上眼，像是在心裡數那十二格應該怎麼排。
沈知微沒有問他從誰手裡買的，也沒問他認不認識攤主。
醫棚外有人來回走動。市司的巡役已經在查西巷，方硯和溫照月在另一間屋核封存票據。該問的會有人按時問。
她只把床尾那杯溫水推近了一點。
柳槐看見她包住的右手。
「是你……」
「我掀了個箱子。」
「丹呢？」
「保住三顆。」
「攤主呢？」
「跑了。」
她答得很快，沒有把「跑了」修成別的話。
柳槐的眼神暗下去，過了一會兒，卻問：「我吃下去以後，是不是站起來了？」
沈知微一愣。
程素道：「你走了兩步，第三步倒下。」
「前兩步呢？」
「什麼？」
「靈息。」柳槐喘了口氣，「是不是穩了？」
醫棚里靜了片刻。
老妖醫將那隻琉璃盞拿過來。盞中還留着昨夜的試驗痕迹，外圈有一小片發黑的靈砂。
「一兩息。」他說，「它會先把散開的靈息聚到一起。」
他說着，用兩指在琉璃盞外沿輕輕一撥。八粒灰白靈砂往中央滾去，撞成緊緊一團。下一瞬，最外側一粒突然裂開，碎末被盞底的小孔吸走。
柳槐盯着那隻盞。
「就是這樣？」
「你身體里比這快。」
「可聚起來的時候，測尺會亮？」
「會。」
「能過工隊的入隊尺？」
老妖醫沒有替工隊作答。
程素道：「若只測那一息，可能。下一息你便會倒。」
柳槐眼裡竟亮了一下。
程素接着道：「隨後帶走你命輪的一段。」
那點亮意又慢慢沉下去。
沈知微看着他：「你早知道來路不正？」
「攤位有牌。」
「沒有葯旗。」
「有牌就比巷裡賣的強。」
他聲音很輕，「驗一次命輪要兩枚靈石。修補的葯另算。我築輪失敗兩次，再失敗一次，工隊就不要我了。」
「丹三枚靈石。」
「可它說一刻見效。」
柳槐說完，胸口起伏得更急。老妖醫示意不要再問，程素給他喂下半勺安息葯湯。
葯湯喂到第二勺，柳槐偏開了臉。
「苦？」沈知微問。
「一碗多少錢？」
「醫棚急救賬。」程素道。
「以後呢？」
沒人立刻回答。
鹿角妖醫把湯勺放回碗里：「先活過複診。明日若八格仍穩，轉低價慢養；若再掉，繼續留棚。工隊的事，讓市司給你出傷證。」
柳槐摸了摸空蕩蕩的腰側。他還不知道石隊牌就在床尾。
沈知微也沒有把牌遞給他。
沈知微沒有說「你不該買」。
這句話現在說，太便宜了。
柳槐重新閉上眼。
藥力上來前，他忽然又看向床邊。
「那一息，」他問，「我是不是也算完整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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