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五家鋪查完，黑丹不在鋪里
68.06
五塊核驗牌並排掛在市司票據台上。
第一家，失牌遲報，停鋪兩日。
第二家，舊標籤未凈，限時整改。
第三家，鏡月關聯迴避，標籤錯期、貨號缺錄。
第四家，少繳外擺費。
第五家，葯櫃防潮簽過期。
黃的，白的，藍的，各有各的問題。
沒有一塊寫着「黑丹源頭」。
第四家鋪主是自己抱着進貨冊來的。
冊子足有半臂厚，往台上一放，震得墨碟晃了晃。
「全在這裡。」鋪主說，「草散、成丹、寄售、退貨，三年一頁不少。」
方硯翻到今年夏月，指着幾處被撕掉的邊角：「這是什麼？」
鋪主把聲音放低：「外擺台少報了三尺。」
市司文吏抬頭。
「少報多久？」
「兩個月。」
「為何現在自己交？」
「補外擺費最多罰錢。讓人說我賣黑丹，鋪就不用開了。」
他說得很乾脆，連少稅用的舊丈量繩都一併放上台。
市司照普通市費違規另開一頁，沒有把它塞進黑丹證袋。程素驗完鋪中七種低階成丹，藥性、批號和封蠟都對得上。
鋪主帶來的冊子也不是因為「完整」便直接算真。
方硯讓夥計從庫里隨機搬出三隻封箱，按冊中位置找貨。第一隻對上，第二隻對上，第三隻本該裝二十瓶固息露，箱里只有十九瓶。
鋪主額角立刻冒汗：「昨日賣了一瓶，賬房漏划。」
市司文吏叫來昨日買主存下的取貨副票。副票時刻、錢數和缺少的一瓶對得上，賬冊卻沒有出貨印。
「漏賬另記。」方硯說。
「就一瓶，也要罰？」
「一瓶不把你變成黑丹鋪，也不能讓缺賬變成沒缺。」
鋪主咬了咬牙，把那張副票夾回當日頁。他自己交冊，是為保住鋪子；該補的普通錯仍一項沒少。
第五家更快。
防潮簽過期三日，櫃內濕度仍在限內。鋪主當場換籤、補驗，市司留下一張藍色複核條。
程素沒有隻看櫃中此刻的濕度。她從最裡層取出一包吸潮鹽，紙包邊緣已經結塊，說明兩日前曾有過一次返潮。櫃中丹藥封蠟完好，草散卻有四包外紙發軟。
「四包暫停售，開包驗。」
第五家鋪主道：「今日晴，早就幹了。」
「紙干不等於葯干。」
四包草散逐一拆開，其中三包可重新烘紙封裝，一包氣味發酸，按普通受潮葯報廢。市司把它裝進焚葯袋，仍沒放入黑丹證物箱。
沈知微坐在櫃外，看着第五家掌柜在藍簽上簽字。以前她總覺得查不到壞東西便算白跑，這兩日卻見過太多不夠當兇手、又不能假裝沒發生的小錯。
無黑丹。
無黑丹殘粉。
無不明爐灰。
午後的最後一束光移出票據台時，原定五家鋪全部查完。
沈知微把五塊核驗牌取下來，排在桌上。
「像五隻碗。」她說。
溫照月正在看匿名箱收來的舊票，沒有抬頭：「你餓了？」
「鍋都洗幹淨了，飯卻從別處端進來。」
「第一隻碗遲報，第二隻碗標籤不凈，第三隻碗少副號。」方硯說，「談不上幹淨。」
「我的意思是，碗里沒黑丹。」
「這句可以寫。」
「妖市裡也沒黑丹？」
「不能寫。」
沈知微趴在桌邊，看方硯把「黑丹」一欄留空。
公開告示掛出半日，共收二十一件物品。
七張與南屏補輪堂有關。
其中兩張是完整舊票，三張只有商號與價錢，另兩張被水或汗浸壞，只剩「補輪」二字。其餘十四件分別是聽說地點、相似黑丹的普通藥籤和無關市牌，已經分袋。
方硯不按誰遞來排，而是先看紙。
第一張完整票用的是三環七號舊紙。
第二張紙質更薄，邊緣帶着南屏廉價賬紙特有的草纖維，不屬於三環七號那一批。
兩張都寫「南屏補輪堂」。
字跡不同。
價錢不同。
鋪址也不同。
「同一個商號，套在不同紙上。」溫照月說。
市司文吏翻過妖市總商冊：「南屏沒有登記過補輪堂。過去五年也沒有註銷記錄。」
「那就是假鋪。」沈知微道。
「是假商號殼。」溫照月糾正，「可以寫在票上、債紙上、價簽上。沒有固定鋪契，不代表每個寫這名字的人都來自同一處。」
程素將三枚完整黑丹的檢驗頁放在旁邊。
「現有三枚丹衣、氣味、火痕相近，可以暫記同一批。不能拿三枚丹去斷定六日前那張票賣的也是同一爐。」
顧臨川這時從貨棚回來，把市司復路線壓到票據台另一側。
昨日申時經過西巷的六輛車已經核完。五名領隊能對上原定人手，一輛泔水車的空筐數卻比出棚時多一隻。領隊說忙亂中有人替抬過筐，沒看清臉，只記得那人後來借走一條黑圍裙。
「市司已沿泔水車和圍裙查。」顧臨川道。
沈知微立刻直起身：「有人了？」
「只有貨流缺口。」
「能追嗎？」
「市司在追。」
他沒有把這一處缺口說成攤主已經鎖定，也沒有再畫一條自己先衝出去的路線。方硯將復路線編入附件，來源欄仍沒有因此填字。
沈知微用左手轉了一下最邊上的核驗牌。
「所以五家鋪查完了，兩張舊票也來了，我們還是不知道丹從哪兒來。」
「對。」方硯說。
他答得沒有半點安慰。
第四家鋪主還沒走，聽見這句便指了指自己的進貨冊。
「那我的鋪能開？」
「補完外擺費，按市司罰單開。」
「告示上能不能寫清，我這裡沒查到黑丹？」
市司文吏道：「可以寫本次核驗結果，不寫永久擔保。」
「夠了。」
鋪主抱回厚冊，臨走又回頭：「若以後有人拿我家票賣丹呢？」
「空白票入鎖，丟失即報。」溫照月道，「別再省半日生意。」
春和散鋪的教訓就掛在第一塊牌上。
鋪主應了一聲，走了。
協查令的沙漏還剩兩個時辰。
沈知微看向妖市圖。上面標着數十家藥鋪，上百個臨時攤位，外環還有沒入冊的短工寄櫃。
「五家不夠，那把其餘葯攤也查一遍。」
祁無妄正在核最後一日班牌：「誰查？」
「市司。」
「市司憑什麼查？」
「黑丹還在流。」
「有具體嫌疑的，市司會查。沒有搜查令的，不會因為你沒找到源頭就全翻一遍。」
「我們可以只看公開櫃。」
「三日協查到酉初結束。你的腳沒好，程素一夜沒睡，方硯的票據還沒交，溫照月剛從關聯核驗迴避。你打算把誰再拆成兩個人？」
沈知微被問住。
她又去看顧臨川。
顧臨川沒有說陪她去。
「邊界到哪裡？」他問祁無妄。
「五家任務鋪、現有證物與市司指定路線。範圍外，市司自己接。」
「若匿名箱再來票？」
「交市司編號。我們不私查。」
顧臨川點頭，把妖市圖推回票據台中央。
沈知微不太高興：「你這麼快就點頭？」
「不然呢？」
「至少掙扎一下。」
「我昨日已經跑過錯路。」
「這不是一回事。」
「越過令牌再查，也是一條錯路。」
祁無妄把扇子壓在圖角。
「不夠也得停。」
這句話不是只對沈知微說。
方硯停筆，程素把黑丹檢驗頁收回證袋，溫照月將五塊核驗牌按順序重新掛好。每個人都還有想查的地方。
沒人再添第六家。
沈知微悶了一會兒，把自己手邊剩下的匿名票逐張推給方硯。
「這張角上有油。」
「記外觀，不推來源。」
「這張鋪址寫的是北門。」
「列待核。」
「這張什麼都沒有。」
「空白也留。」
方硯給最後一張紙編完號，將五鋪結果表放到最上面。
鋪名、問題、處罰、黑丹庫存、爐灰、票據。
一格一格，全填滿了。
最下面還有一行。
黑丹來源：
後面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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