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協查令交了，貨單還空着
69.11
六塊青木協查牌，一塊一塊收回去。
每收一塊，門外守役便在臨時名冊上劃掉一個名字。昨晚他們還能憑牌進證物房、問指定攤主，今日印一蓋，連去寄櫃區看一眼都要重新報備。
輪到沈知微時，她下意識伸了右手。葯布才擦過桌沿，燙傷便從掌心一路抽到腕骨。
她吸了口氣，換左手把牌放下。
市司證物官核過牌號，在背面壓下一枚到期印。
「自此刻起，不得憑此牌問人、調冊、進寄櫃區。」
「站遠處看看呢？」沈知微問。
「可以看街景。」
「街景若正好背着攤包跑呢？」
「報巡役。」
「我若正好追得上？」
程素把她的短杖往自己腳邊一勾。
「你現在追得上賣糖的三歲小孩么？」
沈知微低頭看了一眼腫得還沒消的左腳，不問了。
證物房裡沒有訊問，也沒有人再談邱五。
邱五的主訊歸市司。無妄宮小隊昨日可以旁聽一次，今日連那把椅子都撤了。沈知微朝內門看過兩回，只看見巡役遞進去一壺熱水，沒帶出任何口供。
昨日封好的票紙、價牌、攤布和三枚黑丹依次過秤，市司記錄員唱號，方硯核對無妄宮副冊。每交一件，他便在自己的冊上劃一橫。
沈知微坐在旁邊，左手壓着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
那是她昨晚照着南貨棚寄櫃圖抄的。
畫得不算準。柜子一排高一排低，倒是每扇門上的缺角都記了。她原本想留着，萬一市司再來問，省得從頭想。
證物官收完副冊，朝她伸手。
「還有。」
「沒了。」
「你袖口下那張。」
沈知微把紙往胳膊底下壓了壓：「這是我練字。」
方硯看了一眼：「你練的是二百四十七號寄櫃。」
「櫃字也得練。」
祁無妄坐在窗下喝冷茶，聞言只抬了抬扇骨。
「交。」
「我沒拿原圖。」
「抄本也屬於協查記錄。」
沈知微捏住紙角：「我畫的櫃門還一邊大一邊小。」
「不影響越權。」
她磨蹭片刻，還是把圖遞了過去。
證物官接過抄圖，卻沒有把桌角另一張紙帶走。那上面畫着一個被咬掉一塊的圓，是沈知微改告示時畫的缺齒命輪。
「這個不收？」她問。
「飯口副告示繼續掛。」證物官道，「圖留市司公示用。」
「那也算協查記錄吧？」
「算。」
「怎麼不還我？」
「你想拿回？」
沈知微想了想，搖頭。
圖留下了，寄櫃圖被收走了。
她做過的事可以留下，她的許可權不能。
一個送飯婦人正照着缺齒圖問家中老人癥狀，值守醫修讓她去臨棚排查。圖已經不再歸沈知微，仍能做它該做的事。
證物交清，市司在移交冊上蓋了終印。祁無妄最後按下領隊印，沒有替任何一欄添一句功勞。
方硯抱來原來的採購單。
紙面上還留着最初領任務時的字：定息草三十斤，安脈藤十斤，按時送回外山藥廬。
最下面一欄重新打開。
已交貨：零。
沈知微盯着那個零，伸手把昨日的協查回執拿過來，往旁邊一蓋。
「抓到一個人，能不能抵一斤葯？」
方硯拿起兩塊鎮紙，一塊壓協查回執，一塊壓採購單。
「不能。」
「半斤？」
「也不能。」
「那這兩張紙為什麼長得一樣寬？」
「為了讓你分不清的時候有人攔你。」
程素報完傷情限制：「沈知微不能搬，不能久站。顧臨川每次搬運不得超過半刻，左膝須留複查記錄。其餘人按原崗位。」
「我左手能驗根。」沈知微說。
「可以驗，不能抬。」
「腳可以報數。」
「腳閉嘴。」
顧臨川站在她右側，把採購單挪到她左手能碰到的位置。動作做完，他便去看剩餘任務款，沒有替她說一句能搬。
賬袋裡還有原定購買安脈藤的錢，以及此前壓下的一小筆機動款。
方硯把錢攤成四堆：購葯、押箱、回程、食宿。購葯一堆最大，其他三堆加起來也填不滿後面的欠欄。
「先保哪項？」市司文吏問。
「葯。」祁無妄道。
「住處？」
「等新文書。沒有就回山。」
「傷員用藥？」
程素把醫修配額單放下：「先記宗門公傷，不從採購款挪。」
沒有誰從袖中掏出一袋靈石，把四堆錢重新填滿。
灰耳藥商保留了第一次的議價單，若肯按原價補貨，恰好能買齊。
恰好，也只夠買齊。
濕箱剩下的三成賠償、返程貨驛、幾人的藥費，沒有一項會因為邱五被抓便自己消失。
祁無妄把採購單轉過來，在「任務未完成」后簽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一筆壓到底。領隊簽的是任務結果，不是替全隊攬罪。後續誰承擔濕箱、焚葯和延誤，仍要按事故冊逐欄核。
市司文吏愣了愣：「此事起因是救人。可在領隊過失后加註說明。」
「說明寫後面。」祁無妄道，「未交就是未交。」
「若外務堂問責……」
「找我。」
他把筆擱下，扇子一開，遮住了半張沒睡夠的臉。
「先買葯。再談案子。」
沈知微低頭看那行簽名。
她原本已經把自己的名字準備好了，想往領隊過失旁邊擠一擠。方硯沒給她筆，只把損耗頁推到她面前。
「你簽你該簽的。」
「救人的那三斤？」
「還有掀箱動作和傷情。」
「二十七斤呢？」
「等事故核責。」
「可箱是我掀的。」
「領隊已經簽了任務結果。」祁無妄道，「你再搶，就按擾亂賬冊罰。」
沈知微只好在自己那三欄按了左手印。
左手印第一次壓歪，半個拇指落到邊框外。她想重按，方硯把紙抽開：「留着。」
「不好看。」
「事實不靠好看。」
市司文吏將兩張單分別裝袋。案卷袋進證物房，採購單還給小隊。沈知微盯着兩隻袋子往相反方向走，忽然問：「以後案子有消息，我們能知道嗎？」
「傷者處理、證物去向與需要補證的部分會照文書送達。」文吏道，「抓誰、怎麼搜，不會給你們報流水賬。」
「那柳槐的賠償呢？」
「單列。」
「阿荊出來作證，會不會丟活？」
「證人補貼也單列。」
她一連問了五項，得到五個不同去處。沒有哪一張單能替所有人兜底。祁無妄站在門外等她問完，只在最後提醒：「再問一項，灰耳攤的好葯就要被別人買走了。」
沈知微立刻拄杖往外走，邁出兩步又折回來，把方才碰歪的證物牌擺正。
「這個不算繼續查。」
文吏看她一眼：「算妨礙我下值。」
她終於走了。
離開市司時，六塊協查牌已經鎖進木匣。她的寄櫃抄圖壓在案卷最下面，那張難看的缺齒圖則被人重新掛回飯口。
有人站在圖前讀告示。
沈知微看了兩眼，拄杖跟上隊伍。
她懷裡那張採購單輕得很。
協查回執蓋滿了紅印。
採購單最下面，仍寫着四個字。
已交貨：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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