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右手還包着，三十斤葯得重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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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耳藥商看了看沈知微懷裡的舊銅鎖。
「它能長定息草？」
「不能。」
「能熬安脈湯？」
「也不能。」
「那你抱來做什麼？」
沈知微把銅鎖放到葯攤上，認真道：「抵濕箱剩下的三成。」
銅鎖是從舊院壞門閂上換下來的。鎖舌磨得發亮，鑰匙轉半圈便會卡住。賣廢銅值不了多少，但她收拾了幾次，一直捨不得扔。
那是她住進舊院后換下的第一件東西。新鎖守着現在那扇門，舊鎖早沒用了，她仍覺得扔掉它，像把剛有過的一段日子也丟出去。
昨夜算遍身上能賣的東西，她最先拿出來的是它，最後一刻又拿布包了兩層。
灰耳藥商用一根手指把鎖推回來。
「不收。」
「我可以添兩枚銅葉。」
「添十枚也不收。」
「您先開個價。」
「私下收了你的東西，濕箱七成公修就得撤。你是想賠三成，還是想重新賠十成？」
灰耳把押箱契翻到背面。公修條款寫得清楚：事故箱一經私人抵償，便視為責任人自行認下全損，市司不再承擔七成公共損耗。
沈知微看了兩遍，終於明白這不是藥商嫌鎖破，是一旦收下，他自己也得在賬上撒謊。
沈知微立刻把銅鎖抱了回來。
「您早說。」
「我說了兩遍。」
「前兩遍您只說不收。」
灰耳藥商的耳尖抖了抖，顯然懶得跟她爭第三遍。
原先的留單還在。三十斤定息草按第一次談下的價格，十斤安脈藤按當日公秤價。灰耳沒有因為他們卷進黑丹案漲價，也沒有少收一枚銅葉。
「貨可以照單留。」他道，「但先說好，這批出了攤口，再燒一次，不退。」
「不會燒。」方硯說。
沈知微補了一句：「盡量。」
所有人都看她。
她改口：「一定。」
程素先驗藥性。
定息草要根白、莖青、葉背有細銀線。安脈藤不看長短，只看斷面是否有三圈淡紅。灰耳藥商把貨分成四堆，程素逐堆抽驗，沒有讓沈知微碰葯汁。
「你只看根口。」程素說。
「根口我熟。」
「你熟的是爛木頭。」
「壞東西大體都有親戚。」
沈知微坐在矮凳上，用左手把葯捆一束束撥開。她看不懂葯氣，卻認得潮過以後又晒乾的纖維。兩捆定息草顏色沒問題，綁繩下的根口卻軟得貼在一起。
她把葯分到一旁。
灰耳問：「為什麼挑出來？」
「這一捆能住三天。」她指向合格的。
又指第二捆：「這一捆屋樑發軟。」
最後點了點被挑出的兩束：「這一夜就漏雨。」
程素拆開軟根，指腹一壓，根芯滲出一點渾水。
「返潮。」
灰耳沒爭，當場換了兩捆。
兩捆軟根被當場剪斷貨繩，寫進藥商自損；新貨重新抽驗，若再出問題，整批退秤。灰耳耳尖一直往後壓，也沒把壞貨塞回合格堆。
輪到公秤時，身後已經有七八家商戶催。方硯仍讓秤手先歸零，再分別稱兩類葯。安脈藤多二兩不能抵定息草少二兩，案功也不能抵採購損耗。
沈知微站在秤邊報數。最後一捆，她把「三斤八兩」喊成「三兩八斤」，灰耳的耳朵當場豎直。
「口誤。」
「你這口誤能讓我關攤。」
方硯劃掉重記，沒有替她裝作沒喊錯。
「下次說返潮。」程素道。
「我說了您未必先看。」
「你說屋樑，我還得先想你又要修什麼。」
沈知微覺得有理，把三堆重新命名為「能用」「待看」「別買」。
這回沒人反對。
公秤台前排着七八家商戶。四十斤葯分兩隻新押箱上秤，方硯把任務款一把一把倒出來。最後一枚下品靈石落進秤邊錢匣，袋底只剩一層碎砂。
「一錢不剩？」沈知微問。
方硯把空袋口給她看。
「一錢不剩。」
錢匣合攏時，沈知微聽見裡面靈石相碰，忍不住多看一眼。她不是捨不得花，只是每次袋子空下去，住處、飯和下一程路都會一起變得沒底。
舊院的銅鎖還在懷裡，至少沒有被一筆錯誤賠賬收走。
「客棧呢？」
「市司公食到今日午後。住處待新任務決定。」
「濕箱三成呢？」
「待核。」
沈知微摸了摸懷裡的銅鎖。
灰耳藥商看見了：「再拿出來，我給你按廢銅價收。收完七成公修撤回。」
她立刻按住衣襟：「它突然不想賣了。」
貨物過秤后，腳夫來抬箱。
兩名腳夫按重量收錢，錢從貨驛運費里列支，不是友情幫忙。顧臨川核過抬桿沒有裂紋，便站到最重的一頭，沒有說自己能一人搬完。
沈知微習慣性去扶右邊箱角，顧臨川先一步擋住她。
「手。」
「左手。」
「腳。」
「右腳還能用。」
「你是打算把剩下兩處也湊齊？」
他沒佩劍，腰間只有那把系黃繩的木尺。說話時已經俯身抬起最重的一邊，另一頭由腳夫接住。
沈知微沒再搶，只拄着杖走在前面。
「門檻三寸。」
顧臨川沒理她。
「前面左轉，牆角窄。」
「看得見。」
「押箱右後角有個凸釘。」
顧臨川換了半寸手位，箱角貼着牆擦過去，沒碰到釘。
沈知微回頭：「有用吧？」
「吵。」
「吵也是真的。」
顧臨川抬着箱，居然騰不出手堵她的話。
兩隻押箱送進貨驛暫存棚。程素在封條上寫明藥性、重量和最遲發車時辰。灰耳藥商只對攤口前的貨負責，腳夫只對搬運負責，貨驛尚未在返程欄蓋印。
沒有哪個人能一句話包下後面所有路。
貨驛管事拿來兩塊木墊，要求藥箱離地三寸。沈知微繞着箱子走了一圈，發現靠牆那隻正壓在舊水痕上，便用短杖敲了敲地面。
「這裡昨晚漏過？」
管事低頭看：「洗棚留下的。」
「洗棚水會自己爬牆？」
牆腳水印上窄下寬，確實是從屋檐縫滴下來的。管事臉色一變，叫人把箱子挪到中排，又在暫存牌上補了換位時刻。程素拆開最外層防潮布檢查，葯捆仍干，才重新落封。
顧臨川抬第二次箱時，沈知微站在三步外報位置。
「再往左半尺。」
「你把我當騾子趕？」
「騾子不認字，你認。待遇已經很好了。」
顧臨川把箱放上木墊，回身用木尺點了點她的杖尖：「你再往前一步，程素先治你。」
沈知微把那一步收回來，改問管事屋頂何時補。管事當着她的面把漏點寫進當日修棚單，沒有許下明日一定修好的空話。
她這才在換位回執上按左手印。省不下的錢沒省下，至少沒讓新買的葯再睡一次濕地。
沈知微把舊銅鎖重新塞回衣襟。它沒抵掉一文錢，倒還在。
方硯紮緊已經空了的錢袋。
四十斤葯裝滿兩隻押箱。
任務款也剛好花到一枚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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