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趙小滿把「親傳救人」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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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副本送到外山記錄房時，第一行已經改過一遍。
原文寫：沈知微掀翻濕箱，致三十斤定息草污染銷毀。
「沈知微」前面多添了四個字。
親傳弟子。
這四個字比原文窄，顯然是送件途中才擠進去的。墨還沒幹透，紙背卻已經多了兩個旁觀弟子的指印。
南屏的案函沒到，外山流言先到了。有人說沈知微為救一城人燒了整車靈藥，也有人說宮主一句話便免了全部賠損。記錄房年輕弟子不知哪句真，只知道把「親傳」寫上去，大概總不會得罪主峰。
旁邊的年輕記錄弟子覺得還不夠，又提筆在後面補：「舍葯救人。」
趙小滿按住紙。
「別寫。」
那弟子愣了愣：「我是幫她。現在外山都知道她是宮主親傳，真按掀箱寫，萬一主峰追責……」
「主峰追責，你就把事實改了？」
「可她確實救了人。」
「所以另寫一欄。」
趙小滿把事故紙抽到自己面前。
桌子比她平日用的高。她右腳踩在矮凳上，坐久后筋傷便一跳一跳地發麻。她沒有換姿勢，只沿着原行畫出三格。
第一格：掀箱。
第二格：取濕葯撲滅焚丹火。
第三格：三十斤葯污染，三枚黑丹完整封存，傷者獲救。
三格都留了證據出處。掀箱有現場四人見證，取濕葯有程素醫簽，污染數量有公秤與銷毀爐記錄。誰都不能單靠一句「她是救人」抹掉第一格，也不能只抓着第一格刪掉后兩格。
年輕弟子看了半晌：「這不還是要賠？」
「賠不賠由核損房定。」
「寫成舍葯救人，至少好看。」
「好看不能拿去對賬。」
記錄房執事從內間出來，接過三格事故紙。他先看原始市司回執，再看葯廬損耗分類，最後在第二格旁邊加了一道旁註。
救人行為是否必要，由現場醫修與市司核定；不得刪除實際損耗。
「這樣可以。」他說。
年輕弟子鬆了口氣：「那親傳弟子四個字留着？」
趙小滿把那四個字也劃掉。
「事發時，她是採購學徒。」
「她也是親傳。」
「身份欄有。」
「可若主峰問……」
「就給主峰看身份欄。」
記錄弟子看向門外：「可外山都在說，宮主要收她入主峰。」
「那也是以後的身份。」趙小滿說，「事故發生在南屏採購任務，她當時領的是採購學徒牌。」
「你真一點都不替她怕？」
趙小滿垂眼壓平紙角：「怕。所以不能讓別人以後拿漂亮話說這份記錄是假的。」
趙小滿低頭重新抄正文。她沒有用一張新紙把改痕藏掉，原來那句漂亮話仍留在邊角，橫線上壓着她自己的記錄印。
執事問：「你和沈知微同組？」
「以前同組。」
「那你不怕她回來怪你？」
趙小滿筆尖停了一下。
「她若怪我，等她回來自己說。」
外山藥廬的驗收單還沒到，事故賬便不能結。記錄房把副本放入待核架，正好有人抱來今日夜冊。
「晚班少一個人。」來人道，「誰能頂？」
趙小滿抬頭。
她晨冊已經做了半日。右腳從腳踝往上發木，站起來要先停七步，再扶桌緩一息。可她還是伸手去接。
「我……」
一本薄薄的葯簿從旁邊壓住夜冊。
葉苓剛從葯廬過來，袖口還沾着曬藥粉。
「她不能。」
趙小滿皺眉：「我坐着記。」
「你上回坐久，左腕傷記成右腕。」
「那次已經旁註。」
「旁註不是讓你再錯一次。」
夜班確實缺人。抱冊弟子急得額頭冒汗：「只頂前兩個時辰也行。」
趙小滿看向架上的事故副本。
她剛剛才把沈知微的救人和損失分成三格，不肯讓一件好事吃掉另一件後果。輪到自己，少做半日和沒用又擠到了一起。
她的右腳在凳面輕輕挪了一下。
夜冊缺的是抄錄人，不是非她不可。她知道這一點，胸口仍像被誰挖走一小塊。賽場退下來以後，她最怕看見空崗，總覺得不立刻坐進去，別人便會發現她已經沒用了。
葉苓沒勸。葯篩在她手中輕輕碰了一下桌腳，提醒趙小滿右腳已經麻到沒有躲開。
麻意已經到了小腿。
趙小滿鬆開夜冊。
「我不頂。」
抱冊弟子失望得很明顯。
這份失望是真的。趙小滿沒有因做了正確選擇便立刻得到理解，也沒有突然覺得輕鬆。她只把夜班交接格式寫到封底，免得接手的人從頭摸索。
抱冊弟子走出兩步，又折回來。
「封底這三條，第一條是什麼意思？」
趙小滿看見他指的是「先人後物」。
「傷情時刻寫在前，箱封時刻寫在後。兩件事同刻發生，也分兩行。」
「若不知道誰先？」
「寫不知。別猜。」
「空着不會挨罵？」
「亂填才會。」
那弟子把三條讀了一遍，最後問：「你明早還來嗎？」
趙小滿本想說當然。話到嘴邊，她低頭看了眼已經麻到發熱的腳。
「醫簿准我來，我就來半日。」
對方點點頭，把夜冊夾在腋下。這回離開時，臉上的着急少了些，卻也沒把冊子還回來求她硬撐。
夜裡少的那個人，終究由別人去找。
葉苓沒誇她，只把葯簿收回袖中。
「走七步。」
「我還沒下值。」
「那就坐滿半日再走。」
「你來是查我還是送藥單？」
「都不是。」葉苓道，「我來拿錯放在你這裡的葯篩。」
她從桌下拎出葯篩，真就走了。
趙小滿氣得想笑，最終只把晨冊最後兩行寫完。
最後一行正是夜冊交接人。她寫了別人的名字，筆畫沒有比寫自己時輕。空崗被人接走，不等於她從記錄房消失；可真看見那個名字落下，心裡還是堵了一下。
待核架上，沈知微的事故紙已經蓋了印。
掀箱沒有被抹掉。
救人也沒有。
三欄並排，誰都沒蓋住誰。
午後，外務堂來人取副本。那人先看到被劃掉的「親傳弟子」，皺眉問誰改的。
趙小滿把原始回執、身份欄和三格證據一併遞過去。
「我。」
對方沒有誇她公正，只讓她在改字處再按一次責任印。
她按了。
趙小滿在值冊下按了自己的名字。
名字後面只有兩個字。
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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