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八格命輪，回不了鑿石隊
71.2
石隊領工帶來的不是慰問品。
是一塊工牌。
柳槐原來的鑿石牌被擦得發亮，背面記着近三個月的出工數。領工把它放到病榻邊，沒有往前推。
牌角缺了一小塊，是柳槐去年從西坡滾下來時磕的。他靠這塊牌領工、領飯、在雨天分鋪位。沒了它，他不只是暫時不能鑿石，連過去三個月做過多少活都可能要重新證明。
鹿角妖醫先替柳槐複測。
命輪測尺仍停在八格。
中段那一齒空着，周圍沒有繼續發黑，也沒有長出新紋。
妖醫把限制一條條寫在薄木上：走慢路每日不超過兩里，坐活每半個時辰起身一次，若再出現先熱后空的聚靈感，立即停工。
柳槐問：「能不能只扶錘，不落錘？」
「震力從別人手裡也會傳過來。」
「能下地。」妖醫說，「能走慢路，能做坐活。一個月內不得扛石、震錘、引靈沖輪。」
領工接過藥單：「那鑿石隊不能收。」
沈知微坐在另一張矮凳上，短杖橫在膝前。
「輕一點的石呢？」
「沒有輕石隊。」領工道，「一塊原石最少八十斤。錘落下去，震的也不是手，是命輪。」
「他可以記數。」
「石隊記數要跟場走，一日三坡。他走不了。」
「看料呢？」
「要築輪后才能看靈紋。」
沈知微還要問，柳槐先開口。
「讓他說完。」
領工從懷裡取出另一塊薄木牌。
「貨棚缺分揀。坐着把碎石按大小分筐，七日。工錢是原來四成，午飯管一頓。」
「七日以後？」柳槐問。
「再看測尺。若仍不能回重活，石隊會把正式退工書送來。」
「賠錢呢？」
「黑丹案未定。石隊先墊三日葯錢，不認永久工損。」
領工說得硬，手卻一直沒離開舊工牌。他要保一隊人的安全，也要保每日該出的石數。讓一個八格缺齒的人回去，不是講情義，是拿其他人的命一起賭。
沈知微掰着左手手指數。
「四成工錢，扣床錢、葯錢、早晚兩頓飯……」
她算到第五項，問：「夠活，還是只夠來上工？」
領工沉默了一下。
「只夠七日緩衝。」
「七日後沒新活，他住哪？」
「原工棚可留到退工書下達。」
「飯呢？」
「沈姑娘。」柳槐又叫了她一聲。
她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把他的床、飯和下月住處全排了一遍。
「那不能叫安置。」
「我沒說是安置。」
「分揀棚能不能先留一個月？」
「不能。」
「半個月？」
「沈姑娘。」柳槐道。
沈知微回頭。
「別替我答。」
她捏着手指，沒立刻鬆開。
「我是在問。」
「你問得再多，最後也像是你替我求來的。」柳槐看向領工，「七日我做。舊鑿石牌別銷，轉成停工。事故申訴也別撤。」
領工道：「不銷牌，石隊要替你留檔。」
「留。」
「七日後若測尺仍是八格，你也未必回得去。」
「我知道。」
「分揀工錢低。」
「我也知道。」
柳槐的聲音不大。說完這些，他額頭已經冒出一層汗。
沈知微面前放着一張代簽紙。她方才已經把筆蘸好了墨，只差替他按住工牌，省得他手抖。
柳槐伸手時，她把紙推了回去。
墨台被衣袖碰得一滑，她只按住墨台，沒有按住他的手。
柳槐自己在七日分揀牌上按下指印。
印子第一遍太淺。
領工沒有替他按深，只把印泥往前挪。柳槐重新蘸了一次，第二枚指印終於把紋路壓全。
他又按了一遍。
「我不去無妄宮。」他忽然道。
沈知微一怔：「我沒說……」
「你剛才看我那樣，像在想山上有沒有空屋。」
「山上屋子也不歸我分。」
「你要是有一間自己的屋，也會先問我屋頂漏不漏？」
沈知微想了想：「會。再問灶能不能用，院里能不能種棗樹。」
「所以別給我找。」柳槐道，「你先把自己的屋住穩。」
沈知微看了眼漏風的窗紙，到底沒再替他找屋。
妖醫把葯碗塞到她左手裡：「先幫我把這個遞給他。只做這一件。」
沈知微把葯遞過去。
柳槐喝得很慢。黑丹給過他的那一息完整已經過去，留下的不是仙緣，是一塊回不去的工牌和一份尚未判下來的申訴。
領工又補了分揀規矩：碎石按三檔裝筐，柳槐只分最小兩檔，不得幫人抬滿筐；當日數不夠，不扣葯錢，只按實際工錢結。
柳槐問的不是能不能照顧他，而是計件數會不會寫進以後賠償，變成「尚能工作」的依據。
方硯單獨標註：臨時勞動能力，不等於原崗位能力恢復。
領工沒有讓柳槐當天就做滿。他從三隻筐里各抓了一把碎石，混在矮案上，讓柳槐先分一刻。
柳槐從前閉着眼也能分出石紋。如今坐了不到半刻，腕上的八格測帶便暗了一格。他停手，等那一格重新亮起，才繼續把灰岩與火砂撥開。
沈知微站在旁邊看得心急，幾次想替他把最明顯的兩塊丟進筐里。柳槐頭也沒抬：「碰一塊，算你的工錢。」
「我不要工錢。」
「那更不能碰。白工會把價做低。」
她的手停在半空，轉而把歪掉的空筐踢正。踢完左腳一疼，自己先扶着案角吸了口氣。
柳槐看了一眼：「你也該有塊停工牌。」
「我這是小傷。」
「我的也沒流血。」
沈知微沒再逞口舌。她挪到不礙事的地方，替領工讀測帶時刻，不碰石，不替柳槐決定下一筐。
一刻結束，柳槐只分完了原來半數。領工照實際數寫下第一筆工錢，沒補齊，也沒扣葯錢。柳槐看過數目，自己按印。
領工把舊鑿石牌收進停工封袋，沒有折斷。
「七日後再測。」
柳槐點頭。
他沒有謝任何人，也沒有說自己想開了。
原來那塊厚實的鑿石牌被封進袋裡。
領工在封口寫「停工」，沒有寫「作廢」。這兩個字給不了柳槐回去的保證，至少沒有先替他關死申訴。
柳槐把七日牌繫到腰上，第一次沒系穩。沈知微的左手動了動，最後只把散開的繩頭遞給他。
結是他自己打的。
他手中只剩一塊很薄的木牌。
上面寫着：分揀，七日。
章節評論(0)
點擊加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