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六日前，不一定寫在六日前
72.25
方硯把「六日前」圈了兩遍。
廉價紙鋪的老匠卻沒看日期，先把票舉到窗邊。
窗紙被他撕開一道窄縫。正午光從縫裡落下來，票上的新墨、舊墨和油污才分出層次。市司吏員嫌屋裡暗，想點燈，被老匠抬手攔住。
「燈火會把油色照黃。」
他不懂查案，只懂自己做了四十年的紙。
「這幾個字什麼時候寫的？」
「票上不是有日期？」市司吏員道。
「我問字，不問日期。」
老匠耳朵不好，說話也比旁人慢。他用竹鑷夾住票角，沿着舊摺痕一點點攤開。紙上有三道橫折，一處油污，背面還粘着極細的灰線。
「紙先折，商號后寫。價錢最晚。」
老匠用竹籤指給他們看。最早那層墨在摺痕處斷開，后寫的商號跨過折縫，筆畫邊緣沒有裂。價錢壓住一小點油污，更在最後。
方硯皺起眉：「日期呢？」
「和價錢一層墨。」
「同一日寫的？」
「只能說同一回蘸墨。」
市司此前按票面日期，已經篩過六日前南貨棚全部短工活紙。若日期是事後補的，那一列人便沒有繼續追問的依據。
「能驗出補寫相隔多久么？」方硯問。
老匠搖頭。
「這種草紙吃墨快。半日和三日，看不準。」
溫照月接過票，避開摺痕：「商號、價格和日期可補，不代表票號無效。三環七號的底紋和紙批仍是真的。」
「也不代表六日前賣過丹。」方硯道。
他說完，屋裡靜了一下。
那是他親手寫進協查依據的第一條時間線。
二十七個名字已經因此被抄進待問冊，其中五人當日不在南屏，三人因無姓冊被額外標紅。若時間依據撤回，這些標記也得跟着撤，不能只改總表不改人名。
沈知微坐在紙鋪門檻旁，左腳墊着藥包。她看了一會兒，從廢紙筐里抽出一張邊角紙。
「能借我一點墨嗎？」
老匠問：「做什麼？」
「當一回壞房東。」
她先在廢紙上寫了一個「收」字，折起來塞進袖口，來回壓了幾下。再攤開，沿舊折寫上日期，最後往紙角蹭一點燈油。
「以前有人催租，先讓我按手印，過兩天再補上『逾期』兩個字。」她把廢紙遞過去，「看起來像一開始就寫全了。」
「你被這麼騙過？」市司吏員問。
「差點。」
「怎麼發現的？」
「他把月份寫成上個月，我那時還沒住進去。」
老匠沒有笑。他把兩張紙並排放好，先看折口的斷墨，再看油污壓住哪一層。
「舊票上的日期確實在摺痕之後。」
方硯問：「能證明是賣丹後補的嗎？」
「不能。」
「能證明票在邱五那隻攤包之前使用？」
老匠換了一片薄刃，輕輕刮下一點折口灰線。
「這不是今日的灰。紙被塞進粗布袋裡磨過數日，油污也干透了。只能說它不是告示掛出后臨時做的，不能把日期定在六日前。」
漂亮的一個點，被拆成了一段模糊範圍。
方硯拿出自己的時間圖。那枚圓點是他昨夜親手畫的，旁邊還寫着「優先查」。保留它，今日會輕鬆許多；撤掉，他們重新只剩不知起點的一段舊票範圍。
方硯站在原地，沒有馬上落筆。
市司吏員道：「若保留六日窗口，至少排查已有進度不浪費。」
「排查對象會被當成六日前接活的人。」溫照月道，「依據不夠。」
「可紙確實舊。」
「舊，不等於票面那一天。」
第三輪說完，方硯提筆，在自己的時間表上橫劃過去。
墨太濃，第一筆沒蓋住。他又劃了一遍。
「撤回六日前售出。」
市司吏員看着此前篩出的二十七個名字：「全部撤？」
「撤時間嫌疑。若另有票號、櫃號證據，再依法核。」
市司吏員翻到三名被標紅的無姓短工：「連標紅也撤？」
「無姓冊與票面日期無關。」溫照月道。
方硯親手把紅標逐一劃掉，旁邊寫上撤回依據。二十七個人沒有因此變成清白證人，只是不再因一個補寫日期被提前當作可疑賣手。
「那這半日白查了。」
老匠在旁邊收竹鑷：「紙鋪做錯一刀，後面一百張都要裁歪。半日算便宜。」
市司吏員仍心疼那半日。他把撤回的二十七人名單單獨裝袋，沒有銷毀，袋口寫「時間依據撤銷，不得據此續問」。以後若另有櫃號對上，才可重新開啟。
二十七人里已有四人被叫來等過問話。其中一個挑水工在門外坐了半個時辰，錯過午前最後一趟送水。他聽見撤回，只問誤工怎麼算。
市司吏員翻補貼冊：「尚未正式問訊，按規不計。」
「可你們叫我來的。」
吏員沒答出來。
方硯看着自己劃掉的圓點，把舊傳喚便條抽出來。便條上蓋的是市司章，起因卻是他的時間判斷。
「從小隊公差餘款記。」他說。
方硯的錢袋早已見底。最後由市司主訊把四人的等候時間記為臨時協助，按最低半日錢核付；方硯在誤篩依據一欄簽名。不是他掏一袋錢便算負責，也不是一句撤回就讓挑水工的午前回來。
挑水工領到木籌，臨走時仍不高興。
「下回再拿一張舊紙叫我，我不一定來。」
「可以。」主訊道，「除非有新依據發正式傳喚。」
沈知微想替方硯說他已經改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挑水工損失的那一趟水，不需要靠理解方硯來消失。
方硯親自蓋封。他撤掉自己的判斷，也保留這份判斷曾經如何影響別人。
「比拿錯日期查下去便宜。」
方硯把舊票重新編號。結論從「六日前售出的黑丹票」改成了三條。
紙張早於告示出現。
票號屬於十個缺號組。
商號與日期存在後寫可能。
沈知微沒有說「問題不大」。
她把桌邊擦下來的紙灰掃成一小堆，推到方硯夠不着的空盤裡。
「你不替我找補？」方硯忽然問。
「我剛當完壞房東。」
「你平時不是很會說？」
「這時候說多了，像在給錯賬貼新紙。」
方硯看她一眼，把修改後的結論交給市司。
舊票重新裝進紙套，票號、摺痕和商號都還在。日期旁多了一枚硃色小印：時點撤回。
案房的時間圖上，原來被圈了兩遍的圓點被擦掉，只剩一道沒有起點的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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