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短工牆上，沒人肯認那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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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司巡役剛問完一句，整面短工牆前的人同時退了一步。
「誰見過這張活紙？」
沒有人答。
這不是第一次有人來短工牆問假票。上個月市稅房查無證攤，最先開口的三個人被連問兩日，錯過四份日結活；最後證明與他們無關，也沒人補工錢。
牆下的人記得比告示清楚。
牆上釘着搬箱、守夜、洗鍋、牽獸、抄票的零活。日結的，半日結的，管一頓飯的，各用不同顏色的紙。市司帶來的複寫圖上，那張舊活紙只剩幾個條件。
賣一日貨。
自備找零錢。
先領兩成工錢。
收工后憑押牌取餘款。
一枚下品靈石。
短工頭站在人群最前面，問的卻不是錢。
「認出來的人，算證人還是嫌犯？」
市司巡役道：「需先問過才定。」
人群又退半步。
有人已經把今日剛揭下的活紙重新釘回牆上。紙角撕壞，管事照樣不會賠。比起一枚靈石的舊活，他們更怕眼前這份飯碗先沒了。
沈知微坐在短工牆邊的舊木箱上。她今天能慢走，卻不能久站。眼看人要散，她立刻道：「只要說見過，就不會……」
短工頭打斷她。
「你能替市司擔保？」
沈知微閉了嘴。
她不能。
顧臨川站在貨棚出口。兩個短工轉身想走，他以為人群要散，先橫過一步擋住門。
沒有拔劍，也沒有碰人。
可他腰間雖空，劍修擋路的樣子仍像一堵牆。
「問完再走。」他說。
木牌撞擊聲一下停了。
短工頭看向沈知微：「這就是不扣人？」
沈知微從木箱上撐起身。
「顧臨川，讓開。」
「有人已經往外走。」
「他們本來就能走。」
「若舊賣手在裡面呢？」
「那也不是你先把所有人關住的理由。」
顧臨川下頜繃緊。他遲了一息，還是往旁邊退開。
那一息里，他不是沒想過若真有人逃走該怎麼辦。崗位紙背面的「危險解除便鬆手」不能替他判斷誰構成危險。他最後讓了，卻已經讓得太晚。
那一息已經夠了。
原本站得近的人全退到了牆邊。有人把無姓冊的木片藏進衣襟，有人扯下剛剛看中的活紙，頭也不回地走了。
市司主訊趕到后，沒有讓巡役重新封路。
他當眾立下一條臨時問話規則：只認出活紙、說明普通流程者，先按證人登記；涉及逃稅、假票等其他事項另案核驗，不因開口當場扣押。只有明確售賣過黑丹的賣手，才進入本案傳喚。
短工頭仍沒點頭。
「字寫得好聽。」
「那怎麼做你們才肯說？」沈知微問。
「別替我們講。」
「行。」
她把複寫活紙從巡役手裡拿過來，釘回短工牆空處。
「這活現在還招人嗎？」
市司巡役一怔：「當然不招。」
「那我應一遍。」
她沒有假裝自己真能把這份活做完。她只把活紙上的每一步當作今日要過的日子，一項一項問要先墊什麼、欠什麼、出了事誰擔。
「你腳……」程素開口。
「我坐着賣。」
沈知微當場翻自己的荷包。三枚銅葉，一截舊繩，一把不知什麼時候塞進去的棗核，還有那隻沒賣出去的舊銅鎖。
「自備零錢要多少？」她問寄櫃管事。
「普通貨攤至少三十銅葉。」
「我沒有。」
人群里有人道：「所以這活不對。給一枚靈石，卻讓窮短工先備三十銅葉，沒錢的人接不了。」
「也可以借。」另一個人說，「牆后錢鋪借三十，還四十。」
沈知微轉向短工頭：「那賣一天，先欠十枚？」
短工頭沒回答，旁邊一個瘦女人先嗤了一聲。
「我見過。我當時想接，看到自備零錢就沒揭。不是怕，是我連借十枚利錢都沒有。」
「攤布算工服，還是算貨？」沈知微又問。
「短工不自帶攤布。」寄櫃管事道，「活紙背後若寫櫃號，就去櫃里領整包。」
「領櫃要什麼？」
「押牌。」
「押牌從哪來？」
瘦女人道：「活紙揭下來，背後粘着。紙遇水化，牌留下。」
方硯只記，不插話。
沈知微把舊銅鎖擺到腳邊，當成寄櫃門。
她先從牆上揭紙，再拿虛擬押牌開鎖，抱出一隻並不存在的攤包。賣完后，該把收入與剩貨放回原櫃，櫃里會留下另一枚押牌，去第二隻櫃取余錢。
「若攤布燒了呢？」她問。
人群里有人罵了一句：「哪有正常短工活教人先燒自家攤布的。」
「若零錢丟了，扣誰的？」
「賣手。」
「丹賣不完？」
「退包。」
「人吃倒了？」
短工頭看向市司主訊：「這個該寫在活紙上，還是寫在賣手罪狀上？」
主訊沉默片刻：「正常招工者必須說明貨物風險。隱瞞的，先查僱主責任。」
「僱主名字都是假的。」
「所以需要你們說出流程。不是讓你們替假名字坐牢。」
這句話由市司的人說，不由沈知微代為擔保。
這回沒人馬上答。
瘦女人看着那張複寫活紙：「那張紙背面沒寫。」
流程被一件件還原，不像審訊，更像有人真要接一日活。短工開始指出哪處正常，哪處不合常理。有人見過同樣的淡黃紙繩，有人知道二百四十七號櫃常給臨時貨攤用，但沒人知道包是誰放進去的。
顧臨川一直站在讓開的出口旁。
一名年輕短工經過他身邊時，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
顧臨川沒攔。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又轉回人群。
「我剛才說得不算。」她道，「市司的承諾寫在那邊。願意說多少，你們自己定。」
短工頭終於走到問話案前，先在「證人不先扣」那一欄按了見證印。
他又要求把「問話時辰計入誤工申領」寫在旁邊。市司不同意全額，只肯按半日最低工錢記案。雙方沒談成滿意結果，至少不再要求短工白耗一日幫官府補漏洞。
隨後，瘦女人說出了她見過活紙的大致時段。寄櫃管事調出市司指定的公櫃押牌登記，方硯把三步流程寫進案卷。
人群散到一半時，仍沒人承認賣過。
沈知微坐回木箱。左腳已經疼得發脹，她沒有再追着問。
顧臨川走近兩步：「剛才……」
「你怕人跑。」
「是。」
「路讓開了，人反而肯留下。」
顧臨川沒說自己是為她，也沒說若真有人逃了怎麼辦。他看了一眼被撞得微皺的肩，退回出口外。
兩人沒有和好。
人群最後，一個一直低頭搓麻繩的青年忽然停下。
顧臨川離他最近，卻沒有再擋出口。市司巡役也只把問話案上的空凳轉向他，沒有先亮鎖鏈。
他手裡的繩已經被搓出一地碎屑。
「六日前那份活，」他說，「是我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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