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她沒去追那隻證物箱
82.72
「只能保一邊。」
周禾喊出這句話時，沈知微已經抓住了割繩刀。
刀口抵在主繩旁邊。
她沒有立刻割。
倉里，顧臨川用左肩抵着斜柱，右肩已經抬不起來。最裡面的貨工被橫架壓住腰，另一個半昏迷地伏在地上。候選證物箱沿卸貨板往下滑，半個箱角已經懸在水道上方。
那是他們從九洲一路追到萬妖谷，唯一還沒驗完的返程箱。
昨日四箱合法貨沒給出答案，這隻因破封降級的箱子反而成了最值得復驗的一隻。它在七號倉外停過，也經過界平共契貨位。箱體若有殘留，可能把兩段貨路接起來。
丟了，案子會實打實退一步。
柳槐少掉的那顆牙、十張不見的舊票、南屏短工牆、月照行返程貨契，都可能在裡面有一個答案。
水浪拍上木板。
箱子又滑了一寸。
沈知微盯着周禾：「割哪根？」
周禾蹲在繩結前，手指飛快摸過三道繃緊的紋路。
「紅扣通箱，灰扣通斜柱。割紅扣，餘力全給倉里。」
「箱子會沒。」
「會。」
「人呢？」
「有一線。」
青棠站在倉門外，聽得清清楚楚。
「先人。」
青棠沒有把決定推給沈知微一人。她以地方執事身份先定救援順序，意味着理事會追問證物損失時，她也要簽行政責任。
可割不割那根就在手邊的繩，仍是沈知微自己選。
沈知微抬刀。
方硯忽然道：「箱號是界平乙四七，封簽破損一處，最後登記重三十六斤。」
他沒有讓她停，只在箱子沉下去前，把還能留下的都說完。
沈知微一刀割了下去。
主繩太緊，第一刀只切開外層麻皮。反震順着刀柄撞進右手，方才磨開的傷口一下裂透，血順着指縫滴下來。
她換左手，第二刀壓進繩芯。
啪！
繩芯崩斷時擦過她手背，割開一道細口。她沒看傷，只見紅扣飛出去，正好打在方硯腳邊。
方硯立刻將斷扣收進證物袋。箱子保不住，固定方式與斷繩時刻還能留下。
紅扣斷了。
候選箱失去最後一道牽扯，沿木板直衝水道。箱角撞上岸石，封條碎了一半，黑沉沉的水卷過來，轉眼把整隻箱子拖向下游。
沒有人去追。
兩名會水的船工站在岸邊，也沒有擅自下水。水道下游接急彎，追一隻三十六斤的封箱要先調船；此刻倉里的人只剩幾息。
周禾把釋放出來的余繩繞過舊樁：「倉匠，套內架！左邊的人壓繩，不要搶！」
倉匠貼地爬進最里側，繩套穿過橫架。顧臨川看清繩路，沉聲道：「我松斜柱半寸，你們收。」
「半寸，多了會塌。」倉匠說。
顧臨川點頭。
他沒再自己數。
「起。」周禾下令。
斜柱向北滑開半寸。倉外四人同時收繩，壓在貨工腰上的橫架被提起一點。
「拖人！」青棠道。
沈知微把剛割下的箱繩往翻倒的長凳上一纏，打了個市井搬貨常用的活結。她左腳使不上力，索性整個人坐到地上，用後背抵住門框，雙手一點點收繩。
凳板貼地滑進倉內。
第一個貨工被倉匠推上木板，胸口還有起伏。沈知微咬牙向後蹭，掌心的血把麻繩染出一小段紅。
「別松。」顧臨川聲音發啞。
倉匠在裡面罵了一句：「都少說！聽周禾數！」
幾個人立刻只剩喘息和短口令。
「你先管好你的半寸。」
「我管着。」
「那就少說一個字，省點力。」
顧臨川果然沒再說。
凳板過了門檻，程素撲過來接人。她只摸了一下頸側，立刻道：「活着。下一個。」
最裡面那名貨工昏得更沉。倉匠的手搆不著他的肩，只能抓住腰帶往外拖。碎木再次下壓，顧臨川膝下的磚徹底裂開。
他悶哼一聲。
沈知微下意識要往裡爬。
手掌剛撐到地上，她停了一息。
「周禾，我進去會不會添重量？」
「會。」
「行，當我沒動。」
她退回門外，把凳繩又收短一截。
倉匠終於將第二個人推上木板。青棠親自壓住門邊，顧臨川聽周禾口令撤手，眾人一起向外拉。
轟的一聲，斜柱倒下。
凳板擦着落木衝出倉門。
顧臨川最後一個翻出來，左肩落地時臉色白得嚇人。他剛撐起半身，便先轉頭看凳板上的人。
程素剪開衣領，按住心口，片刻后道：「都活着。」
公議坪外響起一陣壓低的呼氣聲。
沈知微坐在一地碎木里，右手還攥着半截空繩。水道已經恢復原樣，只在下游遠處漂着一小片破封紙。
最先醒來的貨工卻一把抓住她袖口。
「箱子呢？」
「沖走了。」
「你為什麼不保箱！」他嗓子嘶啞，「那箱是從我當值的貨位查出來的。驗清了，我才不用背這個鍋！」
青棠要上前，沈知微抬手擋了一下。
貨工盯着她，眼裡沒有感激，只有又痛又急的怒火。
「你救我有什麼用？證物沒了，他們照樣說是我換的貨！」
沈知微被問得安靜了一會兒。
「你可以罵。」她說，「先讓程師姐縫腿。」
「我問你箱子！」
「我割的。」
貨工抓她袖口的手發抖，不全是怒。他是界平臨時工，破封箱若查出被調換，自己本就要接受問責；現在實體證物一丟，他連證明箱子此前完好的機會也沒了。
救命與洗清嫌疑，不是同一筆賬。
她沒有把青棠的命令搬出來，也沒提周禾說只能選一邊。
方硯把損耗頁遞過來，紙上已經寫好箱號、封簽和入水方向。責任欄仍空着。
沈知微用左手拿筆。
名字第一筆便歪了。
顧臨川靠在斷木旁，看了她一眼，沒有替她接過筆。
青棠已經在行政責任欄蓋印，周禾在承力判斷欄簽字，倉匠寫下救援結構。沈知微的名字只落在割繩選擇與直接損耗上，沒有一人替所有人背完。
她一筆一畫寫完「沈知微」，再按下自己的外山印。
她救下了人，也確實弄丟了證據。
水道里只剩一截空繩。
損耗頁上，是沈知微自己簽歪的名字。
章節評論(0)
點擊加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