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二十四個人，只剩三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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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以後，緩衝區先黑了一半。
原本照着貨道的兩排燈，隨着兩邊舊約失效，一盞接一盞熄下去。最後只剩西角井邊的一盞風燈，火苗被夜風壓得貼在燈罩上，照出二十四道長短不一的人影。
「再點一次。」阿石說。
他腿上的傷還沒結好，站久了便發顫，手裡的名冊卻握得很穩。
「能自己走的，十五。老人三個。傷員三個。剩下三個會搬重貨，但有一個肩膀廢了一半。」
顧臨川正單手去提第一桶水。
聽見最後一句，他停了停：「誰廢了一半？」
阿石抬眼：「誰答就是誰。」
旁邊有人低低笑了一聲。笑完又趕緊咽回去，誰也沒有多少力氣真看熱鬧。
三桶水擺在井台邊，每桶只到七分滿。井沒有干，吊上來的水卻混着細沙。共契緩衝區平日只供貨車短停，井底濾石半個月才換一次。今晚兩邊都封門，沒人能進去領新的濾石。
一個老賬房蹲在水桶旁，拿炭條在地上劃線。
「傷員先分一輪。老人半碗。剩下按人頭，夜裡不再開第三桶。」
「第三桶留着做什麼？」有人問。
「天亮以後還沒開門，你拿口水煮粥？」老賬房反問。
那人不說話了。
貨車邊忽然傳來一聲悶哼。
曲嫂原本斜靠在兩隻糧袋上。她是在昨日倉塌時傷了左肋，先前一路還能罵人，這會兒嘴唇卻有些發白。顧臨川過去時，她正蜷着身子，呼吸又短又急。
「躺平。」顧臨川說。
他見過劍傷，也見過被震斷肋骨的人。人撐不住時，先放平，再查傷。
曲嫂沒來得及說話，他已經用左手托住她後背，把墊在她身後的糧袋抽開。
人剛平下去，曲嫂猛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沒吸到底，便變成一陣壓不住的嗆咳。她肋下纏着的舊布迅速洇出一片暗色，指甲一下掐進了車板。
「扶起來！」旁邊的老貨工先吼。
顧臨川立刻伸手。
「別動我！」曲嫂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顧臨川的手停在半空。
老貨工和另一個女人一左一右，把糧袋重新塞回曲嫂背後。她重新斜靠起來，喘了好一會兒，才把那口氣接上。
半卷凈布被拆開，壓住她肋下滲血的位置。
阿石走過來，在名冊損耗欄寫下：凈布半卷。
「算我的。」顧臨川道。
「先算公用。」阿石沒看他，「開門以後醫修會判。你要賠，等判完再賠。」
「是我動的人。」
曲嫂閉着眼罵：「你再替我說一句，我現在就起來抽你。」
顧臨川閉了嘴。
阿石寫完，指向唯一那盞風燈。
「你守燈。」
顧臨川看了看井邊的水桶，又看向正在拆車篷的幾名貨工。
「我能搬。」
「我知道。」阿石說，「所以才不讓你搬。」
「守燈不需要我。」
「燈一滅，夜裡去井邊的人會踩進舊車槽。每半刻報一次傷員、井位和火。」阿石把燈柄塞進他左手，「少主若覺得活輕，可以把這盞燈看得比水桶重一點。」
顧臨川低頭看了眼燈。
燈罩漏了一條縫，風一鑽，火苗便亂晃。
「燈油還剩多少？」
「一夜的一半。」
「那撐不到天亮。」
「所以你還有活。」
顧臨川提着燈走到背風處。他沒再爭水桶，也沒接名冊。
兩輛空貨車的篷布被卸下來，一張擋北風，一張鋪地。魯理事能開放緩衝區里的空車篷，卻不能動兩邊封存的貨。每解一根繩，他都要在到期文書背面記一筆，寫清是誰拆、用到哪裡。
「記吧。」一名貨主主動把車繩遞過去，「人凍壞了，篷留着也拉不了貨。」
另一個貨主卻不肯拆車板。
「板是我吃飯的傢伙。篷能賠，板壞了誰給我做新的？」
沒人勸他大方。
老賬房把顧臨川帶來的幹糧全倒在一塊凈布上。二十四個人，每人分到半塊硬餅和一小撮炒豆。曲嫂吃不下，她那半塊先裝回紙袋，名字寫在袋口。
顧臨川沒有領自己的。
阿石把那半塊餅扔到燈旁：「守燈也算人。」
「我不餓。」
「那就留着。天亮以後再嘴硬，夜裡別浪費我的數。」
顧臨川接住紙袋，放在膝邊。
門外，人側閘房還亮着燈。
沈知微坐在緊閉的鐵門前，彎掉的長柄銅勺橫在腳邊。隔着門，她聽不見裡面說話，只能看見高牆上偶爾掠過的人影。
方硯把兩邊入門冊核了第三遍。
「還是二十四道影子？」沈知微問。
「影子會重，也會被車擋。」
「那盞燈換過三次位置。」
「只能證明有人提燈。」
沈知微盯着牆，沒有再把猜出來的東西往冊上填。
她的左腳從腳踝一路疼到膝彎，右手的白布也被門上的鐵鏽蹭髒了一塊。程素讓她回醫棚，她說等一會兒。等到第二次催，她還是說等一會兒。
門內，顧臨川按阿石的要求報數。
「井位無人。傷員三。燈在。」
半刻后又報一次。
「井位一人。傷員三。燈在。」
第三次時，曲嫂那邊沒有人應。
顧臨川提燈過去，蹲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沒有再碰她。
曲嫂臉上泛起一層不正常的紅，額頭滾燙，呼吸比先前更短。
第三桶水還封着。
阿石在名冊上停了停，抬頭道：「去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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