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看不見病人，先別猜她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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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素趕到閘房時，沈知微已經把檢修銅管擦了三遍。
不是為了幹淨。
她只是坐不住。
「誰發熱？」程素問。
「不知道。裡面只報了熱一、喘急。」
「受傷位置？」
「不知道。」
「起熱多久？」
「不知道。」
程素看她一眼：「很好，至少沒替病人編完。」
沈知微把話咽了回去。
銅管每開一次都要等半刻回壓。老閘工把水壓尺擺在桌上，指針還差一格。兩邊門吏守着紅青封簽，誰也不肯提前一息。
程素在紙上寫下五個問題。
哪裡疼。
平躺還是斜靠更喘。
能否完整說話。
有沒有咳血。
傷口是否重新滲血。
「只有半刻。」人側門吏提醒。
「夠。」
「若裡面的人答得慢呢？」
「讓病人答。」
指針歸位。
兩隻檢修帽同時解開。程素沒喊名字，只對着管口道：「發熱的人自己來。旁人不許替答。」
裡面先是一陣拖動木板的聲音。
隨後，顧臨川的聲音貼着銅管傳來：「她是昨夜起熱，左肋舊傷，方才——」
「我問病人。」程素打斷。
管那邊靜了一下。
一個女人喘着氣罵：「姓顧的，閉嘴。」
沈知微認出來了，是曲嫂。
程素開始問。
「哪裡最疼？」
「左邊第六根骨頭下面。」
「平躺還是靠着更喘？」
「平躺。」
「昨夜誰讓你平躺？」
銅管那邊又安靜了一瞬。
顧臨川道：「我。」
曲嫂補了一句：「他手挺快，腦子沒跟上。」
程素的筆沒有停。
「平躺后發生什麼？」
「喘不上氣，傷口出了點血。用了半卷凈布。」
「能不能一口氣說十個字？」
「你聽我剛才像只能說九個嗎？」
閘房裡有人鬆了口氣。
曲嫂還有力氣罵人，至少神志清楚。
程素又問咳血和傷口。曲嫂沒有咳血，滲血已經停了，發熱在夜風加重后出現。她能坐，不能躺，深吸氣會刺痛。
「不像新毒發。」程素說，「更像肋下舊傷被錯動，又受了寒。先斜靠，背後支到肩胛，不要只墊腰。小口喝水，不許再抬她。」
顧臨川問：「能背到門邊嗎？」
「不能。」
「門開時——」
「門開時再判。」
第三輪問答已經到了。
程素把剩下的藥名劃去，只留下動作口令：「斜靠。保暖。小口水。看唇色。」
老閘工示意時間快到。
門內，老貨工已經拆下一塊輕箱側板。他把兩根短木條斜着卡在車篷內側，試了兩次角度。曲嫂自己說高一點，阿石便讓人把底下糧袋挪去半隻。
顧臨川站在旁邊，左手扶板。
「再高半掌。」曲嫂說。
他照做。
「別頂我左邊。」
他又把手挪開。
板架好后，曲嫂緩慢靠上去，呼吸漸漸拉長了一點。
阿石把第三輪水提前撥出半碗，在名冊上記下緣由。不是顧臨川說要給，也不是外面的人命令，是曲嫂報渴、阿石按傷級分的。
顧臨川低頭看見損耗欄里那半卷凈布。
「開門后從我賬上扣。」
阿石仍是那句話：「醫修先判。」
「不用判。」
老貨工把剩下半卷布塞回懷裡：「你動錯人，賬當然有你一份。可這卷布是公用急救物，不是你賠了便能當沒用過。先把為什麼用寫清楚。」
顧臨川看了他一眼。
老貨工也看着他：「貨箱撞壞了能按價。人的喘氣怎麼按價？」
銅管另一邊正傳來程素下一句問話，顧臨川沒有再爭。他把自己的短號寫到損耗欄后，只寫「誤動」，沒添解釋。
「嘴唇顏色？」程素問。
顧臨川剛要回答，曲嫂自己摸了摸唇角。
「應該還紅。姓顧的臉比較白。」
「我沒事。」顧臨川說。
「沒人問你。」
沈知微坐在管邊，聽見這句，沒忍住彎了下嘴角。
她很想順着聲音問一句「顧少主，守燈還習慣嗎」，或者問他肩上的血是不是又洇出來了。
程素的五個問題已經問完。
銅管開始往外滲水。
「停。」老閘工道。
沈知微沒有搶最後一句。她幫着把紅側檢修帽推回去，青側也在同一刻合上。
顧臨川的聲音被截在牆裡。
程素把藥方卷好，交給人側門吏。
「止痛散一包，溫肺葉兩片，開門后第一時間送進去。今晚沒有葯，只能維持體位。」
「會不會撐不到天亮？」沈知微問。
「只憑這些癥狀，我不能保證。」
程素沒有說好聽的。
「她若咳血、唇紫或不能完整說話，立刻敲三長一短。除此以外，不要反覆開管。」
門內，曲嫂靠在臨時斜板上，半碗水只喝了兩口。
顧臨川把風燈放到她能看見的位置，退回兩步。
曲嫂閉上眼前，仍說了一句：「別再碰我。」
「知道了。」
門外，程素寫下的第一味葯已經送到勤務門前。
門仍沒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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