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沒水的坡上長了蘆葦
89.53
天色壓下來時，雙驗驛還剩三里。
濕堤越走越窄，右邊是回水渠，左邊是一道看起來已經干透的土坡。巡堤工說，只要翻過前面的矮嶺，就能看見驛站燈。
隊伍里沒人再說話。
曲嫂換了兩次背，已經重新回到輕車上。顧臨川右肩包過一層新布，只守空擔架，不再碰承力繩。阿石的腿越走越僵，每次停下點人，都要扶一下車轅。
所有人都想快一點。
沈知微也想。
她的左腳每落一次都像被細針扎進骨縫，短杖在泥地留下深淺不一的點。她低頭數着這些點，走到一處無水坡時，忽然停了。
坡上長着一叢新蘆葦。
葉子很嫩，根邊的土卻沒有積水。
後面的人險些撞上她。
「怎麼了？」阿石問。
沈知微蹲下，摸了一把蘆葦根邊的泥。表面干，指甲往下半寸便濕得發涼。
她沒有說坡會塌。
她回頭找巡堤工：「這裡沒有水，蘆葦喝什麼？」
有人累得笑了一聲：「它們連地租都不交，喝點偷來的水怎麼了？」
沈知微站起來，敲響手邊第一輛車的木沿。
「停一下。」
「離驛站只剩三里。」后隊有人道。
「所以停三息。」她說，「三息后若沒事，你們一起罵我。」
阿石舉起手。
「停隊。」
前車剎住，後車依次拉緊。顧臨川聽見木哨，本能去扶離坡最近的車轅，腳剛邁出，周禾先喝道：「撤人，別碰車！」
顧臨川收回手，轉去把車邊兩名老人帶離坡腳。
巡堤工拿着探桿過來。
他先看蘆葦葉，再看坡腳一條細得幾乎看不見的濕線。探桿從坡頂插下去，前兩尺還有阻力，第三尺忽然一空。
桿身直落半截。
巡堤工臉色變了：「內坡空鼓。水從下面掏過去了。」
「能過嗎？」阿石問。
「人貼高處走。車不能全過。最前那輛空車壓上去，坡會帶着後車一起滑。」
最前車的貨主趕過來。
車上已經沒有商業貨，只剩拆下的篷桿和幾隻空筐。車用了九年，輪軸是他自己一根根換的。
「拆輪能帶嗎？」
周禾看過路寬：「拆輪要停一刻，餘下車仍沒地方繞。只能留車，繩和可搬桿帶走。」
貨主蹲下摸了摸車輪。
沒人替他決定。
片刻后，他自己拔出車轅上的舊鑰釘。
「留。」
阿石在損耗頁上記下車號。趙小滿補時辰。魯理事留下封棄標記，寫明因共道險情棄置，後續是否能回收另驗。
周禾開始重排繩位。
傷員與老人先貼左側高坡走。步行者每隔三步留一人接手葯袋。顧臨川帶兩名貨工撤空車旁的人，不拉車，也不拿主繩。程素守着曲嫂，巡堤工在前方一桿一桿探路。
沈知微去后隊敲車。
「靠左。別擠。看前面人的腳，不看驛站燈。」
有人問：「燈都還沒看見，怎麼看？」
「那更好，省得你們跑。」
她只說了這一句，便繼續往後敲。
第一隊人通過。
第二輛輕車卸掉一側空筐，由四名貨工慢慢牽上高處。車輪經過蘆葦上方時，坡里傳來一聲發悶的裂響。
「快走！」巡堤工喊。
后隊沒有亂跑。
阿石守着次序，周禾一根根放繩。顧臨川站在最低處，把最後一名腿傷貨工推上高坡后才跟着撤。
沈知微落在他前面兩步。
身後泥土突然下陷。
顧臨川左手扣住她短杖末端，沒去抓她受傷的右手。兩個人同時向前撲了一步，站上實地。
最後一輛車輪剛越過高坡線，整片蘆葦連着半截濕堤沉了下去。
泥水轟然灌進回水渠，剛才的路只剩一道黑色缺口。
隊伍停在高處，所有人都回頭看。
沒人再笑那句蘆葦喝什麼。
貨主望着沉下去的空車，低聲罵了一句，又把拔下來的舊鑰釘揣回懷裡。
巡堤工走到沈知微面前：「你看見的是蘆葦。我判的是空鼓。記的時候別寫反。」
「明白。」沈知微說，「我負責多嘴，您負責說對。」
阿石在名冊上補了兩行：停隊及時，無人新增受傷；棄空車一輛。
趙小滿把停路的起止時刻、探桿深度和棄車決定分別記在三欄。她沒有寫「沈知微識破塌坡」，只寫「發現反常植被並申請停隊」。
沈知微看了一眼：「寫得不威風。」
「你要威風還是要準確？」
「能不能各來一點？」
「不能。」
貨主在棄車欄按下手印。他沒向沈知微道謝，只問後續回收若超過車價，自己能不能選擇不撈。
魯理事答應把選擇寫入回執。
顧臨川把自己的水碗推到沈知微手邊。
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喝，轉手送到曲嫂車上。
「她剛換過背。」
顧臨川沒把碗拿回來。
巡堤工重新選了高坡小路。那條路不能走車，餘下兩輛輕車也要卸輪，傷員繼續由四人一輪抬。剛避開塌坡的眾人沒有歡呼，坐在泥地上喘了十息，便開始拆輪。
沈知微去扶第一根輪軸，被貨主拍開手。
「你的手也在傷員欄。」
「我只是幫它別滾。」
「它滾了我追，你滾了誰追？」
她想了想，退去前面敲路牌。
顧臨川在後面聽見，低聲道：「沒人追。」
沈知微回頭：「你剛說什麼？」
「叫你看路。」
遠處亮起雙驗驛的燈。
他們身後的蘆葦已經不見了，只剩黑水一層層漫過斷掉的泥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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