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取余錢的人，每月只來一次
93.72
灰橋九號的工人不肯交整本薪賬。
他們願意說自己少了多少錢，卻不願把家中借支、藥費和住址一併放進案卷。
阿石坐到工棚門口，先問了一句：「你們平日怎麼領錢？」
他沒問誰可疑，只問錢從哪只手裡來。
這問題阿石熟。短工先被問做過什麼壞事，便要護飯碗；問哪天領錢、領多少、誰按手印，他們反而能說出實數。
顧臨川坐在工棚外側，沒有跟進去。
他曾經誤攔阿石，也曾讓短工牆上的人因封路不肯再說話。阿石不需要少主站在旁邊替他撐場，便只讓他守公開兌賬點的入口。
有人進，有人走，顧臨川都不攔。
第一個工人說，月初領坊主七成工錢，月底去三衡牙行領餘款。
第二個說，自己只領過兩次餘款，每次都少半成，名目叫平碼損耗。
第三個說，替夜班洗過一批沒有牌號的濕灰，夜班費也由牙行另付。
方硯讓他們各說各的數，沒有先抄成一筆。
有人少十二枚銅葉，有人少十九枚，還有人被扣半成后多領一頓夜飯。賬很亂，日期也不完全一樣。
沈知微抓來一把碎銅葉，在木箱上給他們重新發了一遍。
第一人十枚，第二人八枚，第三人十二枚。
發到第四個人，她故意每份都少半枚。
幾個工人同時道：「就是這麼扣的。」
「誰扣？」
「曹四。」
「每次都是他？」
「每月只來一次。穿三衡牙行的褐衣，袖口有三道橫線。」
「他拿走什麼？」
「余錢。」
「誰的余錢？」
工人們互相看了一眼。
阿石沒有替他們答。
他把自己的舊短工牌放在桌邊。上面也有三衡牙行的介紹印，只是年份更早。
「我也從牙行領過錢。」他說，「你們只說自己見過的。沒見過上游，便說沒見過。」
工人代表把三張願意公開的薪條放到桌上：「攤包賣剩的錢、洗爐夜班結餘，還有外擺短工交回來的那部分。我們只知道都記在平碼項。」
「攤包」兩個字落下，方硯才把三種支付分別列開。
街頭賣手交回余錢。
夜班洗爐工領取工錢。
臨時外擺者領取短工費。
三筆錢走的都是同一個灰印，同一個經手人。
市司查了三衡牙行的牌。
真牌，有效。
牙行做的是短工介紹、代發工錢和貨款轉交。曹四也是真名，是登記在冊的兌賬人，不是突然冒出來的黑戶。
簡策問：「能否傳他？」
青棠道：「可以按契約問證，不能僅憑經手同類錢款先扣。」
工人中有人立刻要收回薪條。
「曹四若知道是我們說的，牙行以後不派活怎麼辦？」
阿石把就醫、返家、證人三冊攤開。
「願意入案的留這一頁。不願意的，口述只用於找共同流程，不寫姓名。沒人替你們簽。」
最後留下六張薪條，九人只同意匿名記數，另有四人什麼都不留。
沈知微沒有勸那四個人勇敢。
其中一人起身便走，走出工棚又回來，把曹四常用的兌賬時辰寫在門框灰上，仍不肯留名字。
方硯把時辰抄走，沒有追問是誰寫的。
工人代表又按住那六張薪條：「原紙不能都拿走。案子查多久沒人知道，我們月底還要憑這個領錢。」
隨行契吏說原件應當入卷。
「那便當場抄兩份。」工人代表道，「一份隨案，一份留給我們。若原件必須封，封口也要有我們的手印。」
阿石沒有替他把條件放軟。
青棠叫人搬來薄紙和印泥。六張薪條逐字抄錄，工人自己核數，方硯只核票號。原件裝進透明封袋時，六枚沾着爐灰的指印按在封口旁邊。
那不是認罪，是證明這幾張欠賬確實從他們手裡交出去過。
簡策原本想把四名不留證的人列入「拒絕協查」，青棠把那一欄改成「未授權」。
「拒絕協查是有義務而不做。」她說，「他們沒有義務交出私薪。」
簡策沒有爭，把用詞改了。
她把碎銅葉重新分成三堆，在白紙上寫下三行人人看得懂的話：每月一次，同一灰印，總少半成。
方硯在旁邊補上：「僅為口述共性，非定罪結論。」
「你總愛把我的話寫長。」
「因為你的話容易讓人以為已經抓到人。」
「我們不是抓到名字了嗎？」
「找到經手人。」
牙行的回函就在這時送到。
所有人都以為曹四會躲。
回函卻蓋着他本人的私印，寫明三衡牙行願按公開契約於次日辰時到場兌賬，並帶齊當月工錢冊、貨款轉交憑證和公證人。
沈知微把信翻過來，背面沒有暗字。
「他真來？」
阿石道：「他覺得自己沒錯，當然來。」
方硯收起六張薪條。
曹四是不是煉丹人、誰把錢交給他、三衡牙行知不知道貨物實際用途，都還沒有答案。
那隻一直沒人認領的余錢匣，有了一個固定來取錢的人。
次日辰時，照契兌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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