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那張免檢憑證是真的
94.24
曹四辰時準點到了。
他穿三衡牙行的褐衣，袖口三道橫線，身後跟着公證人和一名抱賬袋的隨從。
沒有逃，也沒有藏臉。
「按契兌賬。」曹四把真牌放在桌上，「誰說平碼扣款不清，我可以一筆一筆對。」
工人們反而安靜下來。
會躲的人像壞人。
拿着真牌、帶着公證人坐到公開桌前的人，未必看起來像。
本地契吏先驗牙行牌，再驗曹四私印。兩樣都真。方硯拿六張薪條對當月工錢冊，扣掉的半成也都寫着平碼損耗。
公證人將攜帶的印泥樣、登記副本和昨日預約回函逐樣鋪開。曹四不是臨時補出的身份，他在三衡牙行做了六年兌賬，每月初七走灰橋線，路線和工人口述能對上。
這讓問題更難。
若他用的是假牌，扣人便夠了。現在每一層手續都像正常生意，偏偏三種不該混在一起的錢從同一隻手裡經過。
「平碼損耗是什麼？」阿石問。
「零錢兌換、跨市送款和封袋。」曹四道。
「為什麼每個人都一樣扣？」
「牙行舊例。」
「哪一條？」
曹四翻出契紙。
溫照月接過來，只讀到第三行便道：「這一條只適用於跨城銀票，不適用於本地銅葉。」
曹四臉色微變：「一直這麼辦。」
「一直，不等於契上有。」
她把契紙交給本地契吏，沒有替工人判返款。契吏在爭議欄記下「本地平碼扣費無明文依據」，後續如何退，由牙行賬審決定。
方硯繼續對貨號。
三筆流向灰橋九號的夜班錢，都附着同一種回爐貨號。曹四說那是離火丹宗南路廢料回收，不需二次葯殘檢驗。
「憑什麼不驗？」簡策問。
曹四從公證匣里取出一張赤邊憑證。
離火丹宗南路回爐免檢。
憑證有宗門外采章、九洲回爐行印和本地契吏舊驗痕。紙是真的，章是真的，連騎縫處的火砂都能對上。
溫照月沒有先碰憑證。
她讓本地契吏驗紙，方硯驗貨號，公證人驗領用人，三處都寫完以後才讀用途。她如今沒有終判權，越是知道怎麼快，越不能跳過別人。
沈知微盯着那張紙：「真房契能拿去賣假屋嗎？」
曹四皺眉：「這不是房契。」
「我知道。它保的是爐灰返運，還是保拿爐灰做出來的所有東西？」
曹四沒有立刻答。
溫照月把憑證用途逐字讀出：「低風險爐灰、外壁火砂、清爐銅屑，返原爐或登記回收點。不得改變貨類，不得重新製成入口藥物，不得免除成品葯殘檢驗。」
「灰橋九號報的就是爐灰。」曹四道。
「你去過爐房嗎？」沈知微問。
「我只兌賬。」
「那你憑什麼知道他們交的是爐灰？」
曹四指向真憑證：「貨單這樣寫，憑證也這樣批。」
他並不覺得這是推脫。在他的規矩里，真章、真貨名、真經手冊已經足夠。至於爐房把東西做成了什麼，不在牙行兌賬人的職責里。
方硯把雙向貨單推過來。
同號貨物入谷時叫舊丹渣，返九洲時叫爐灰填料；到了灰橋九號，夜班重量又少了一成半。
「憑證只看名字，還是看實際貨物？」方硯問。
曹四沉默。
溫照月沒有給答案。她的終判權仍停着，只在核讀欄寫：憑證真實，實際用途疑似越界，需現場核驗。
隨從忽然伸手去拿桌邊的薪袋。
「這是牙行私賬，不能一起扣！」
青棠巡役上前時，他慌亂後退，肘彎撞向旁邊火盆。火星揚起，最近的兩張薪條已經卷邊。
顧臨川沒有追人。
他一腳踢開火盆，左手抓住桌布向回一卷，先把薪條和公證匣裹到安全處。右肩被牽得臉色發白，他仍沒伸右手。
隨從抱着薪袋往門口跑了兩步，便被青棠的巡役攔下。
「分開。」青棠道，「牙行私薪袋核封后歸還，涉案轉交憑證留桌。不得混扣。」
巡役把隨從攔在門邊，只在臨時處置單上寫「搶取私薪袋、撞翻火盆」，沒有添上涉案同謀。
曹四沒有替隨從求情，只要求在封條上寫清哪只袋是牙行私薪、哪只屬於爭議轉交款。本地契吏依次編號，私薪袋驗過後當場歸還。
合法權利沒有因為案情看起來更重便一起被拿走。
顧臨川把捲起的桌布放下。
沈知微看見他右肩又滲出一點血：「你剛才怎麼不追？」
「追什麼？」
「人。」
「巡役在。」
「你以前看見跑的就追。」
顧臨川掃她一眼：「以前還托錯梁。」
他說完便去重新壓住被風吹起的薪條，沒有等她接話。
簡策與青棠共同申請灰橋九號限時開檢。
申請依據不是曹四逃跑，也不是憑證造假。
恰恰因為憑證是真的，貨號是真的，免檢流程也真實存在，才必須去看它究竟被拿來保護了什麼。
本地契吏驗過所有簽名，蓋下開檢令。
溫照月仍只在核讀欄。
顧臨川仍沒有執法牌。
那張作為開檢依據的離火回爐免檢憑證，平平整整壓在桌上。
它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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