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封爐可以，工錢不能一起封
95.29
灰橋九號封門后的第一場爭執，不是為了黑丹。
是為了早飯。
工人代表守在賬房門口，腳邊放着兩隻封袋。白封裝欠薪冊，黑封裝平碼頁和涉案貨賬。昨夜兩邊已經分開，今早契吏要把原冊全部送去市司，他卻按住了白封。
「冊子拿走，錢什麼時候回來？」
契吏道：「欠薪另案追償，不會並進黑丹案。」
「我問什麼時候。」
契吏沒答。
院里站着十幾個灰橋工人。有人昨夜吸了煙，咳一聲要停半天；有人連外衣都沒帶出來。爐坊一封，工錢沒結，住處也不能再進。
坊主已經被巡役帶回，細賬匣也追回來了。可匣中只有當月採購錢和幾張未兌銀票，哪一筆能動、哪一筆屬於別人的貨款，都要重新核。
「人抓到了，錢反而不能發？」年輕爐工問。
「抓到人不等於櫃里的錢全是他的。」契吏道，「亂發出去，貨主來追，你們還得退。」
工人代錶轉身問眾人：「誰願意拿一筆以後可能要退的錢？」
沒人伸手。
工人代表把手壓得更緊：「我們願意讓市司抄冊。原冊封走以前，先把每個人欠多少寫清，再寫清今天吃什麼。」
青棠讓人查灰橋九號的坊牌保證金。
錢還在，數目卻只夠墊三日最低口糧和兩夜通鋪。若直接當欠薪發下去，坊主日後可以主張已經結清一部分；若一文不動，工人今晚便要各自找路。
保證金的鑰牌由契所保管，動用時要有三方手印。青棠能提議，不能自己開。工人代表、本地契吏和暫代坊務的老爐工各按一處，木匣才從櫃底取出來。
老爐工先數錢，沒有交給市司的人代數。他數一遍，工人代表再數一遍，方硯只核兩次數目是否相同。
「先墊生活錢。」青棠說，「不抵工錢，不抵傷賠。願意領的本人按手印，不願意的保留。」
「這句話寫在哪兒？」一個年輕爐工問。
契吏抽出一張新紙：「寫在領取欄上面。」
沈知微已經在廊下找了三隻粗陶碗。
一隻缺口，一隻掉釉，一隻原本拿來盛洗筆水。她用炭條在地上寫了三行字，把碗依次壓上去。
今晚能吃。
月底該拿。
案子里不能動。
「誰的薪條，誰自己放。」她說，「第一隻領了不算第二隻沒了。第三隻誰也別順手。」
方硯看了她一眼：「隊費不能押。」
「我還沒說。」
「你盯着第一隻碗時，手已經摸錢袋了。」
沈知微把空錢袋翻出來：「我主要確認它還有沒有變厚的可能。」
沒有。
她索性把錢袋塞回腰間，蹲去幫一名不識字的老工人認數。欠十二枚銅葉，她念十二；欠二十七枚，她念二十七，沒有順手替誰添一筆。
工人們陸續把薪條放進第二隻碗。
第三隻碗始終空着。涉案餘款已經在黑封里，不由任何人伸手取。
契吏將欠薪冊逐頁抄了兩份。一份隨原冊白封，一份交工人代表。每抄完一頁，原主自己核數，按下帶爐灰的手印。
輪到領取生活錢時，有三個人沒有按。
「為什麼不領？」阿石問。
其中一人道：「我今早能回姐姐家。保證金就這麼多，留給沒地方去的。」
另一個人卻把兩份都領了。他妻兒也在城裡，封坊以後四張嘴都沒着落。
沒人讓他少拿一點。
還有一名短工的名字不在正式薪冊，只夾在夜班便條里。契吏不能按正式工數目發，他當場沉下臉。
「我昨夜也在爐里。」
老爐工從口述名單里找到他的短號：「在。」
工人代表又翻出夜飯領取頁，上面有他連續十二日的手印。三份記錄並在一起，契吏給他開了臨時債權頁，生活錢照發，正式欠薪數留待坊主和牙行複核。
短工拿到錢，沒有向任何人道謝。他把臨時債權頁折了兩折，塞進鞋底，先去買早飯。
沈知微原本已經把兩枚銅葉推到碗邊，看見本人按完手印，又收回去，照契吏念的數重新擺。
顧臨川從賬房裡搬出最後一張小案。
他只用左手托着一邊，另一邊由灰橋工人抬。案腳落地時，程素正好進門，看見他肩上的固定帶，臉色先沉了。
「醫棚。」
「我沒用右手。」
「醫棚。」
顧臨川把案腳放穩，轉身便走。
沈知微抬頭：「這麼聽話？」
「不想聽第三遍。」
「那你以前怎麼總讓別人說第三遍？」
顧臨川沒回頭，只把左手抬起來，隔空朝她點了一下。
工人代表把抄好的欠薪副冊卷進油布，自己背上。阿石問他要不要代存，他搖頭。
「這是我們的。」
到天亮時，十一名工人領了三日生活錢，三人自願暫不領。兩名煙傷重的先送醫棚，其他人各自去找臨時住處。
市司催證物的車在門外等了兩次。青棠都讓它等到最後一枚生活錢手印落下，才准人抬走黑封。
院門旁掛着兩隻封袋。
黑封進市司證物房。
白封進欠薪追償櫃。
工人代表懷裡還有一份抄本。保證金只墊了三日飯錢，餘下的欠薪一枚都沒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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