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顧臨川今天只許端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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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臨川的葯碗上，綁了一張紅簽。
紅簽原本寫着「易損，勿壓」。
程素剪掉后兩個字，只留下一個醒目的紅角，免得醫棚里十幾隻粗瓷碗又被人端錯。
黃簽是煙傷，白簽是外傷。沈知微從貨棧借來的舊簽不夠，她便把一張剪成兩半，挨個綁在碗柄上。
「我的為什麼是紅的？」顧臨川問。
「因為你最容易假裝沒壞。」
「換掉。」
「程素說不換。」
程素頭也沒抬：「我沒說。」
沈知微立即改口：「她沒反對。」
程素把一包苦藥倒進顧臨川碗里：「現在反對也晚了。喝。」
昨夜從爐間撤出的六個人排在另一側。兩個咳得厲害，胸口悶，三個只是眼睛發紅，還有一個手背被爐門燙傷。后棚醒來的兩名短工沒吸進多少煙，只需洗眼和留觀。
本地醫師拿着木聽筒，一個個聽過呼吸。
「兩個留一夜。三個今日不得回爐。燙傷的換藥。其餘人午後再看。」
第一名留觀者說胸口不疼，只是每次吸到最深處便咳。醫師讓他吹一根細紙管，紙管另一端的灰珠只滾了半尺。
第二名能吹得更遠，站起來時卻眼前發黑。程素把兩人的傷簽調換位置，又讓記錄吏刪掉原先那句「可自行離棚」。
「昨夜能走出來，不等於今早能自己回家。」
兩人的家屬在棚外等，聽見要留一夜，都先問床錢怎麼算。灰橋保證金只管最低安置，藥費和誤工另進傷賠頁。契吏把三種費用分開寫，沒有讓家屬先簽放棄追償。
最年長的爐工問：「不能進爐，能不能去賬房說昨夜的班？」
「你咳成這樣，還想做工？」
「不做重活。」老爐工道，「我家裡等錢。你給我寫清楚，不進爐、不抬灰，能坐着說話。別寫卧床，我拿那張紙去找誰都不要我。」
醫師看向程素。
程素重新聽了一遍他的肺音，在傷簽上寫下三行：不進爐，不近煙，每半個時辰停一刻。可坐崗口述。
老爐工自己按了手印。
顧臨川看着那張簽：「我也能坐崗。」
程素解開他的右肩固定帶。
昨夜牽出的腫脹還在，鎖骨下方泛着青，舊傷邊緣又滲了一點血。她換藥時按住兩處，顧臨川眉頭都沒動，左手卻把葯碗捏得咯了一聲。
「碗是公用的。」沈知微提醒。
「沒碎。」
「這句話我最近聽過。」
顧臨川掃了她一眼，鬆開手。
程素重新纏好固定帶：「今日不抬物，不扶車，不騎滿一日。可以坐崗核名，可以走短路。再裂一次，三日內哪裡都別去。」
「南驛——」
「還沒定誰去。」
「我只問路。」
「你先把葯喝完。」
顧臨川端起紅簽葯碗，一口喝了。
輪到沈知微複診時，她把短杖橫在兩張凳子之間，想一步跨過去證明自己能走。
程素用藥包壓住杖頭：「正常走七步。」
「跨一步比較省時。」
「省下來的時辰留給你以後跛着走？」
沈知微收回腿，老老實實走了七步。左腳第四步開始偏，右掌傷口已經結痂，卻不能長時間握重物。
她得到一張黃簽：可步行，不得奔跑，不得連續站滿兩個時辰。
顧臨川瞥見：「你的也很顯眼。」
「黃的比紅的便宜。」
苦味壓得他半天沒說話。沈知微順手遞過去一塊糖，遞到一半又想起那是自己昨晚剩的，立即收回。
顧臨川看見了：「拿來。」
「你不是不怕苦？」
「我怕你拿回去繼續吃。」
「顧少主關心人的方式很傷人。」
「彼此。」
她把糖丟進他左手。
程素把顧臨川安排到口述桌后。灰橋工人逐個報昨夜班次、進爐時間和見過的人，他只負責對短號，不問貨、不追口供。
第一人報到一半，咳得說不出話。
顧臨川沒有替他說完，把水推過去，等他自己緩過來。
曲嫂在雙驗驛另一間醫棚複診。她的低熱退了一些，仍不能平躺。口述桌收到她託人帶來的鑰匙串，上面系了一張紙：短二十四若亂動傷員，先敲再說。
沈知微念完，笑得差點踩空。
顧臨川伸出左手扶住桌角，沒有扶她。
「腳也去看。」他說。
「我已經看過。」
「什麼時候？」
「你喝苦藥的時候。程素說我今天能走，不能跑。」
「記住。」
「你先記你的。」
兩個人各自看了一眼對方身上的傷簽，誰也沒再管誰。
午前，六張煙傷簽掛上分診板：兩張留觀，三張限工，一張換藥后休息。口述桌空下來的位置，仍空着。
顧臨川仍坐在口述桌后。
他面前的名冊只允許核人。工人提到「夜班濕灰」時，他沒有順勢追問是誰送來的，只把短號旁邊漏掉的時辰補齊。另一名記錄吏負責貨物口述，兩冊之間隔着一掌寬，不許現場混寫。
午後換崗，阿石過來接名冊。顧臨川下意識要說哪幾個工人先問，話到嘴邊又把冊子轉了過去。
「你自己看。」
阿石接過來：「本來就該我自己看。」
窗外，一輛封過號的灰橋空車被拖去市司。車輪從石路上碾過去，他聽見聲音，端着那隻系紅簽的葯碗，沒有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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