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一張真憑證，走了七趟
97.91
涉案的回爐主證只有一張。
附簽卻有七張。
離火丹宗的老憑證吏把七張紙依次掛上細繩。每張右上角都有同樣的主證號，紙邊各穿一個孔，方便兌賬后串回總冊。
「主證半年有效。」他說，「同一貨類、同一路線，可以憑附簽分批走。」
蘇見素問：「每一批誰復驗葯殘？」
老憑證吏抬手，指向第一張。
「首批驗。」
「後面六批？」
「核貨名、重量、起訖地和承運章。主證未到期，貨類沒改，就不重複驗材。」
韓復皺眉：「這是舊制。合法爐灰每車都驗，驗費比貨還貴。」
「灰橋把舊丹渣改成爐灰，再把爐灰做成基料。」蘇見素道，「貨名沒改，東西改了。」
「所以停涉案號。不是把半年主證全廢。」
兩個人剛要接着爭，本地契吏把空白附簽往案上一拍。
「今日不再議停幾張。先把這七趟怎麼過的走一遍。」
曹四帶來了自己的七張兌賬小票。
每張都寫着重量、貨號和應付夜班錢。沒有爐溫，沒有葯殘，也沒有貨物實樣。
沈知微從醫棚借來七隻空葯袋，在長案上排成一列。
「就當這是七車貨。」
曹四拿起第一張附簽，按自己平日的步驟復演。
看主證號。
看起運章。
對重量。
扣平碼損耗。
蓋兌賬私印。
從頭到尾，他只往葯袋外面貼紙，沒有打開袋口。
第二趟一樣。
第三趟仍一樣。
做到第四趟，工人代表忍不住問：「你就沒想過裡面是什麼？」
「我的契上不許拆貨。」曹四道。
「也沒不許你問。」
曹四手停了一下，繼續蓋章：「我沒問。」
他沒有把那句藏掉。
七張附簽上的重量被方硯抄到同一塊板上。
九十八斤。
九十六斤。
一百零一斤。
最輕的一趟八十九斤，最重的一趟一百零四斤。沒有一趟超過主證初驗重量的兩成，所以六次都沒觸發強制復驗。
蘇見素用筆圈住那條兩成線：「每一次都在裡面。」
韓復卻從旁邊合法貨冊里抽出五張：「正常爐灰裝同樣的箱，也常年在這個範圍。重量穩定能說明有人熟悉規則，不能單獨說明誰故意卡線。」
方硯把已經寫下的「刻意規避」改成「長期未觸發」。
工人代表看得冒火：「一句話越改越輕。」
「證據只有這麼重。」方硯說。
「那我們吸的煙呢？」
「另冊記，不會跟着這句話一起變輕。」
第七隻空袋貼完，沈知微抓起一隻，在他眼前抖了抖。
「七趟都是空的，你也能把賬走完。」
「有真主證、真重量和真承運章，就能。」
「那貨主花錢請你，是請你看貨，還是請你別看貨？」
曹四臉色不太好看：「請我兌賬。」
「兌一件你從沒見過的東西。」
「是。」
他認得很硬，也沒有多認半句。
方硯逐張核經手人。
七趟中，曹四經手四次，另三次分別由兩名牙行夥計代辦。兩名夥計的私印都在冊，其中一人已經離開南路，現下地址空着。
另一名夥計就在牙行後院。他被叫來后，只認自己核過兩次銀錢，連灰橋九號有幾座爐都說不清。曹四讓他把「不清楚」照實寫下，沒有提醒該說什麼。
牙行賬審也送來平碼退費初算。七趟中涉及本地銅葉的扣費都無契據依據，先退工人，不等黑丹案結案。曹四要承擔經手審核責任，是否由牙行再向他追償，另走內賬。
他看完退費頁，只問了一句：「按哪日名冊退？」
工人代表道：「按實際領錢的人。別又只認正式工冊。」
曹四把這一句添進複核要求。
方硯沒有把「去向不明」改成「畏罪潛逃」。
他只在經手欄留了空白，等牙行提供離職冊。
蘇見素從葯律堂副檔里取出主證原頁。
原頁背面有一次完整葯殘復驗，日期是半年前。此後六次附簽，只在重量波動超過兩成時才要求重驗。灰橋每次申報的數字，都壓在兩成以內。
副檔室牆上還掛着一張舊考核牌：月度回收量不足者，下一季削減外采額度。牌子邊角都磨亮了，顯然不是臨時掛來給人看的。
老憑證吏取下考核牌，和主證擺在一起。
韓復看完，沉默了一會兒。
「南路外採的考核按回收量算。」他說，「一車重驗半日。誰讓車停下來，誰的月量便少一車。」
蘇見素抬眼：「這是解釋，還是替他們免責？」
「解釋漏洞怎麼變成習慣。」
老憑證吏將自己的當年簽名圈出來：「舊制修訂時，我也簽過。想省合法貨的驗費，沒有留重煉后的復驗口。」
他沒有說自己當年便能想到黑丹。
也沒有躲開那枚簽名。
本地契吏最終只封涉案主證和七張附簽。其餘同類主證照臨時措施補驗，不因這七個孔全部失效。
顧臨川坐在側邊的低案后，肩上紅簽還在。
沈知微收空袋時，他道：「你拿空袋演得很熟。」
「窮的時候經常拿空袋回家。」
「裡面不裝東西？」
「裝過。路上吃完了。」
顧臨川被她說得沒話，只把最遠那隻袋子勾到她手邊。
方硯將七張附簽重新穿回證繩。
紙邊有七個孔。
主證背後的復驗頁，只有第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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